葉挽秋重新投入工作,動作比之前更加利落,神情也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層更堅硬的殼。她不再去看窗邊那個身影,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頭的訂單、咖啡機和顧客的需求上。點單、收銀、制作簡單的飲品、打包外賣、收拾桌子……她像一個被上好發(fā)條的精密儀器,高效而沉默地運轉(zhuǎn)著,用忙碌來填滿內(nèi)心的波瀾和那揮之不去的難堪。
小雨幾次想找機會跟她說說話,都被她用一個淺淺的、但明顯帶著“請讓我一個人待著”意味的微笑擋了回去。周韻看在眼里,暗暗嘆了口氣,也沒再多說什么,只是時不時留意著葉挽秋的狀態(tài),在她需要幫助時及時搭把手。
窗邊,顧承舟似乎對手機失去了興趣,將它反扣在桌面上。他依舊維持著那個有些慵懶的坐姿,目光投向窗外逐漸暗淡下來的天色,和文創(chuàng)園區(qū)里次第亮起的暖黃色路燈。街邊梧桐樹的葉子已經(jīng)開始泛黃,偶爾有一兩片打著旋兒飄落。他的側(cè)臉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體神情,只有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敲擊著,透露出些許不易察覺的……煩躁?
是的,煩躁。顧承舟自己也說不清這種情緒從何而來。是因為那件被毀掉的、他其實并不怎么在意的定制襯衫?是因為葉挽秋那副如臨大敵、非要跟他“算清楚”的倔強模樣?還是因為……她最后轉(zhuǎn)身時,那挺得筆直卻莫名透出孤絕意味的背影?
他見過太多人面對他時小心翼翼、曲意逢迎,也見過不少人故作清高、實則欲拒還迎。但像葉挽秋這樣,明明處境尷尬、明明窘迫得快要哭出來,卻還要強撐著“原則”,執(zhí)拗地要劃清界限、承擔責任的模樣,實在有些……新鮮,也有些礙眼。
他討厭麻煩,更討厭這種由他無意(或者說,并非完全無意?)引發(fā)的、需要他去處理的麻煩。他原本只是恰好路過,想起“隅里”的咖啡,便走了進來,甚至沒注意到葉挽秋今天有班??吹剿诎膳_后略顯生疏卻異常認真的樣子,他鬼使神差地選了那個位置,點了杯水,坐下來,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她。
然后就看到她手忙腳亂,看到她差點摔倒。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起身,伸手。接住托盤,穩(wěn)住她,動作快過思考。咖啡潑灑,杯子碎裂,狼藉一片。他其實并沒有被潑到太多,只是袖子濕了一片。那杯子和襯衫的價格,他隨口胡謅,無非是看她那副要“講原則”的樣子,一時興起,想看看她的反應。結(jié)果……反應是有了,卻讓他覺得更加煩躁。
她似乎真的被那個數(shù)字嚇到了,臉色瞬間蒼白,卻又立刻挺直背脊,說要賠償。那眼神里的決心,不像作偽。然后,他連名帶姓地叫她,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結(jié)束了那場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賠償談判”。她果然不再堅持,但轉(zhuǎn)身離開時,那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像一根極細的針,在他心尖上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有點疼,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他到底在干什么?顧承舟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像個幼稚的小學生,用惡劣的手段去招惹一個認真過頭的女孩,然后又被對方過于認真的反應弄得自己也不痛快。無聊透頂。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路燈和咖啡館透出的暖光,在玻璃窗上交織出朦朧的光暈??Х瑞^里的客人換了幾撥,舒緩的爵士樂換成了更慵懶的藍調(diào)。葉挽秋依舊在忙碌,只是節(jié)奏似乎慢了下來,晚高峰已過,店里只剩下零星幾桌客人。
顧承舟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自己卷起袖子的右臂。淺灰色的亞麻布料上,深褐色的咖啡漬已經(jīng)干涸,變成一塊難看的污跡,緊貼著他的皮膚,帶來一種黏膩的不適感。他皺了下眉,終于還是無法繼續(xù)忍受。他站起身,朝著吧臺后面的方向走去――如果他沒記錯,洗手間應該在那邊。
葉挽秋正在清洗最后一批用過的咖啡杯,水流嘩嘩作響。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顧承舟走過來,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垂下眼,繼續(xù)手上的動作,仿佛沒看見他。
“洗手間。”顧承舟在她身側(cè)停下,聲音平淡。
葉挽秋沒說話,只是抬起沒沾水的手,指了指吧臺側(cè)面一個不起眼的小門。
顧承舟看了她一眼。少女側(cè)對著他,睫毛低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尖因為水汽和忙碌而微微泛紅,嘴唇緊抿著,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他收回視線,推開那扇小門,走了進去。
洗手間很小,但很干凈,彌漫著檸檬味的清新劑氣息。顧承舟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洗著袖子上的污漬。冷水只能沖掉表面尚未完全干涸的部分,那些已經(jīng)滲透進織物纖維的咖啡漬,依然頑固地附著著。他試了幾次,效果甚微,反而讓整只袖子都濕透了,冰涼地貼在手臂上。
他有些煩躁地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粗R子里自己濕漉漉、皺巴巴的袖口,以及眉宇間那點揮之不去的郁色,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的行為簡直愚蠢透頂。他完全可以當時就離開,或者讓助理送件衣服來換掉,而不是坐在這里,像個傻子一樣,試圖用冷水洗掉定制襯衫上的咖啡漬。
深吸一口氣,他抽出幾張紙巾,擦干手,又隨意擦了擦濕漉的袖口,轉(zhuǎn)身推門出去。
剛走出洗手間,就看到葉挽秋正蹲在之前摔碎杯子的地方附近,手里拿著一個小鑷子和一個塑料小簸箕,正非常仔細地在地板的縫隙和墻角邊緣,尋找可能殘留的、極細小的玻璃碎渣。她低著頭,側(cè)臉專注,幾縷碎發(fā)從耳后滑落,垂在頰邊?;椟S的壁燈燈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而堅韌的輪廓。
她做得很慢,很仔細,用鑷子尖小心地撥開縫隙里的灰塵,夾起那些幾乎看不見的、在燈光下偶爾反光的微小碎片,放進簸箕里。那神情,不像是在完成一項工作,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一種無聲的彌補和自我較勁。
顧承舟的腳步停住了。他就站在洗手間門口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咖啡館里很安靜,只有背景音樂和遠處操作間隱約的水流聲。葉挽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沒有察覺到他的注視。
他看著她又從墻角夾起一片幾乎看不見的碎片,對著燈光確認了一下,然后輕輕放進簸箕。那小心翼翼、近乎虔誠的模樣,莫名地,讓他心口那點煩躁,像被針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漏掉了一些。
他想起她之前說要“賠償”時,那副明明緊張得要命、卻強自鎮(zhèn)定的樣子;想起她轉(zhuǎn)身離開時,那挺得筆直卻微微顫抖的肩線;也想起更早之前,在書店門口,她問他“對這里很熟悉?”時,那帶著警惕和試探的眼神。
這個女孩,像一株生長在巖石縫隙里的植物,看似纖細柔弱,卻有著驚人的韌性,和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要為自己劃清界限、承擔一切的驕傲。她似乎總在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守護著某種他認為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的東西――比如原則,比如自尊,比如不想虧欠。
而他,剛才似乎無意中,踐踏了這種守護。
這個認知讓顧承舟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他向來恣意妄為,很少在意別人的感受,更遑論去體諒什么“原則”和“自尊”。但此刻,看著葉挽秋蹲在那里,一絲不茍地清理著那些或許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的玻璃碎屑,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逗弄和隨口胡謅的“高價”,或許真的有些……過分了。
他沉默地站了幾秒,然后,邁步走了過去。
葉挽秋正全神貫注地搜尋著最后一點可能的碎渣,忽然,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她抬起頭,看到顧承舟不知何時站到了她旁邊。他微微彎下腰,伸出那只沒被咖啡漬污染、骨節(jié)分明的手,從她腳邊不遠處的踢腳線縫隙里,用指尖拈起了一片她之前沒發(fā)現(xiàn)的、極其細小的玻璃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