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很自然,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他將那片幾乎看不見的碎屑丟進葉挽秋手里的小簸箕,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簸箕里那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玻璃碎片上,語氣平淡地開口,聽不出什么情緒:
“差不多干凈了。”
葉挽秋愣住了,維持著半蹲的姿勢,仰頭看著他。顧承舟背對著吧臺的光,面容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少了慣有的疏離和玩味,多了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這是在幫她?還是僅僅因為,他也覺得那些碎渣礙眼?
沒等她想明白,顧承舟已經再次開口,依舊是那種沒什么波瀾的調子:“杯子錢,不用你賠。我剛才隨口說的,沒那么貴。”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握著鑷子的手指收緊。他承認是隨口說的了?那他之前……
顧承舟似乎并不打算解釋,也沒看她的反應,目光掃過她手里的小簸箕和鑷子,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有些低,幾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至于衣服……干洗費賬單,回頭我讓助理發你。”
說完,他沒再看葉挽秋瞬間變得復雜的臉色,也沒等她回應,便轉過身,徑直朝著自己之前的位置走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手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咖啡館。
“叮咚――”風鈴因為門被推開而清脆作響,又緩緩平息。
葉挽秋還蹲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姿勢,半晌沒動。她看著手里的小簸箕,里面躺著幾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玻璃碎屑,又抬眼看向顧承舟消失的門口。晚風從尚未完全合攏的門縫里吹進來,帶來一絲涼意。
他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杯子不用賠,衣服的干洗費賬單會發給她?這算是……一種退讓?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實際的“賠償”方案?他那句“我剛才隨口說的”,又帶著幾分真,幾分假?
葉挽秋發現自己完全猜不透顧承舟的想法。他的行為毫無邏輯可,時而惡劣,時而……又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別扭的……好意?不,或許根本不是什么好意,只是他一時興起,或者覺得無聊了,隨手為之。
但無論如何,他剛才確實幫她又找到了一片碎玻璃。雖然那動作隨意得就像拂去一粒灰塵。他也說了,杯子不用她賠。
心里那塊因為“天價賠償”而沉甸甸壓著的石頭,似乎松動了一些,但另一種更加復雜難的情緒,又悄然滋生。她并不想接受顧承舟任何形式的“好意”或“退讓”,那會讓她覺得更加難以厘清。可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挽秋?怎么了?那位顧先生走了?”小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關切。
葉挽秋回過神,慢慢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腿有些發麻。她掩飾性地揉了揉膝蓋,低聲道:“嗯,走了。”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杯子……他說不用賠了。”
“啊?真的嗎?”小雨有些驚訝,隨即又松了口氣,“那就好!我就說嘛,周姐也說沒那么貴的。不過……”她看了看葉挽秋依舊不太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那他有沒有為難你?衣服怎么說?”
“他說……干洗費賬單會發給我。”葉挽秋抿了抿唇,將小簸箕和鑷子放到一邊的回收處,開始收拾其他清潔工具。
小雨“哦”了一聲,不知道該怎么接話。那位顧先生看起來就不好惹,挽秋這次真是無妄之災。不過既然對方說了不用賠杯子,只要干洗費,應該……也算是不錯的結果了吧?
“別想了,挽秋,人沒事就好。快去洗洗手,準備下班了。”周韻走過來,溫和地拍了拍葉挽秋的肩膀,遞給她一條干凈的毛巾。
葉挽秋接過毛巾,低聲道了謝,走向洗手間。冰涼的水流沖刷過手指,帶來些許清醒。她看著鏡子里自己略顯蒼白的臉,和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困惑,用力閉了閉眼。
共同收拾?或許吧。他隨手拾起了一片碎玻璃,她也清理了地上的污漬。一場小小的意外,似乎就這樣,以一種算不上圓滿、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方式,暫時告一段落。
但有些東西,似乎已經不一樣了。那杯潑灑的咖啡,那些碎裂的瓷片,還有顧承舟最后那個彎腰拾起玻璃碎屑的動作,和他那句辨不清真假的“隨口說的”,都像細小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平靜的心湖,漾開一圈圈復雜的、難以平息的漣漪。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也不想去深究。她只想把今晚發生的一切,連同那份賬單(如果它真的會來的話),一起打包,封存,然后繼續過好自己的日子。她的世界很小,很脆弱,經不起太多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風浪。
用毛巾擦干手,葉挽秋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推門走了出去。咖啡館里,最后一桌客人正準備離開,周韻在吧臺后核對著賬目,小雨在擦拭桌椅準備打烊。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窗邊那個位置,已經空了。只有桌面上那個她之前忘了收走的、顧承舟用過的玻璃水杯,和旁邊椅子上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水漬,證明著剛才這里坐過一個怎樣的人,發生過怎樣一場小小的風波。
葉挽秋走過去,沉默地收起那個玻璃杯,用抹布仔細擦掉那片水漬。動作平穩,神情平靜。
夜色漸深,咖啡館暖黃的燈光,溫柔地籠罩著這方小小天地,也將少女那沉默而倔強的側影,投映在光潔如新的木地板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