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的打烊工作細致而瑣碎。清點物料、擦拭機器、清洗器具、掃地拖地、檢查水電、鎖門關窗……等到一切收拾妥當,墻上的掛鐘指針已經堪堪指向晚上九點半。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文創園區里大部分店鋪都已熄燈,只剩下路燈和少數幾扇窗戶透出的暖光,勾勒出梧桐樹影影綽綽的輪廓。
晚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葉挽秋裹緊了身上的薄外套,和周韻、小雨道別。
“路上小心,到公寓了在群里說一聲。”周韻仔細叮囑,又看了一眼葉挽秋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柔聲道,“今天的事別往心里去,意外而已,誰都難免。那位顧先生……我看他后來也沒多計較,你也別太有負擔。”
葉挽秋點點頭,勉強笑了笑:“我知道,周姐。謝謝您,也謝謝小雨。今天……給你們添麻煩了。”
“哎呀,跟我還客氣什么!”小雨擺擺手,挽住葉挽秋的胳膊,“一起走到地鐵站?我今天也坐地鐵回去。”
“好。”葉挽秋沒有拒絕。夜晚獨自穿過大半個人跡漸稀的文創園區,確實需要一點勇氣,有同伴自然更好。
兩人并肩走在空曠的園區小徑上。路燈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空氣清涼,帶著植物和泥土的氣息,驅散了身上沾染的咖啡香氣。小雨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嘰嘰喳喳地說著店里今天的趣事,又吐槽了幾句難纏的客人,試圖活躍氣氛。
葉挽秋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聲,心思卻有些飄遠。白天那場意外的每一個細節,顧承舟扶住她時手臂的溫度,杯子碎裂的脆響,他平淡報出“天價”時的神情,他彎腰拾起碎玻璃時的手指,還有最后那句辨不清真假的“隨口說的”和“賬單會發你”……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輪轉。那種混雜著窘迫、難堪、憤怒、困惑,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微弱的、對“或許他并非全然惡劣”的猜測,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哎,挽秋,你說那個顧先生,到底什么來頭啊?”小雨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八卦的口吻問,“看他那氣質打扮,還有隨口說的那些價格……肯定不是一般人吧?你之前就認識他?我看他好像認識你?”
葉挽秋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語氣平淡:“不算認識,見過幾面。他是z大的,好像是經管學院的。”
“哇!校友啊!還是經管的!”小雨眼睛一亮,隨即又露出困惑的表情,“可他看起來……不像一般學生。倒像是那種……”她努力尋找著形容詞,“電視劇里演的,家里特別有錢、出來體驗生活的少爺?”
葉挽秋沒有接話。顧承舟確實不像普通學生,他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和漫不經心的傲慢,是再昂貴的衣物也偽裝不出的。但她不想討論他,尤其是在今天之后。
“對了,他說杯子不用賠了,衣服只要干洗費,應該……還算講道理吧?”小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葉挽秋的臉色,“雖然一開始說得怪嚇人的。你說,他會不會真的把賬單發給你啊?干洗費……應該不會太離譜吧?”
“不知道。”葉挽秋簡短地回答,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燈照亮的路面上,“發了就賠。”
語氣里的倔強和疏離,讓小雨識趣地沒有再問下去。她換了個話題,聊起了最近追的劇。葉挽秋松了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走到文創園區出口,就是地鐵站入口。小雨要坐相反方向的線路,兩人在安檢口道別。
“那我先走啦!你路上小心,明天見!”小雨朝她揮揮手,蹦蹦跳跳地刷票進了閘機。
“明天見。”葉挽秋看著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轉身,朝著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她的公寓離這里不算遠,步行大約二十分鐘,穿過兩個街區,比坐地鐵更方便。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冷清許多,但依舊有車輛不時駛過,路燈明亮,并不算僻靜。葉挽秋習慣性地走在人行道內側,將背包轉到身前,加快了腳步。涼風拂面,讓她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她開始盤算著明天的課程安排,還有需要預習的內容,試圖用這些具體的、可掌控的事情,填滿腦海,不去想那些讓她心煩的插曲。
轉過一個街角,是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路,路兩旁是些頗有年頭的梧桐樹,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在地上投下晃動的、斑駁的暗影。路燈的間隔有些遠,光線顯得有些昏暗。葉挽秋不由地又加快了些步伐。
就在這時,她聽到身后傳來汽車引擎低沉而平穩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速度似乎并不快。她下意識地往路邊靠了靠,讓出更寬的路面。但那輛車似乎并沒有超過去的意思,反而在她身后不遠處,保持著勻速,不緊不慢地跟著。
葉挽秋心里掠過一絲警覺。她微微側頭,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那是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車型她叫不出名字,但流暢的線條和低調的質感,彰顯著不菲的價值。車燈沒有開遠光,只是近光燈柔和地照亮著前方不遠的路面,也映亮了車牌――一串看似普通但似乎又有些特別的數字組合。
她的心微微一沉。這輛車……有點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是在“隅里”門口?還是更早之前……
沒等她細想,那輛車的車窗無聲地降下了一半。昏黃的路燈光線斜斜地照進去,勾勒出駕駛座上男人流暢的側臉輪廓,和那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顯得過分清晰的桃花眼。
是顧承舟。
他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手肘擱在降下的車窗邊,指尖似乎夾著什么東西,看不真切。目光平視著前方,并沒有看她,仿佛只是恰好同路,又恰好開得很慢。
葉挽秋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血液似乎有一瞬間的凝固,隨即又加速流動起來,帶著一種難以喻的緊張和……莫名的煩躁。他怎么在這里?是巧合,還是……跟著她?
顧承舟的車也緩緩停下,就停在她身側幾步遠的路邊。引擎依舊低低地轟鳴著,在寂靜的夜晚里顯得格外清晰。他這才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依舊是那種看不出情緒的平淡,只是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雙眼睛里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夜色本身,幽深難辨。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降下的車窗,無聲地對視了幾秒。晚風拂過,卷起葉挽秋額前的碎發,也吹動顧承舟略長的、沒有扎起的發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緊繃的寂靜。
最終,是顧承舟先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混在晚風和引擎的低鳴里,卻清晰地傳入葉挽秋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