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
不是詢問,甚至不是邀請,更像是陳述,或者命令。簡短的兩個字,帶著他一貫的、不容置疑的語調。
葉挽秋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她不喜歡這種語氣,更不喜歡這種似乎被掌控、被安排的感覺。她攥緊了身前的背包帶子,挺直背脊,聲音在夜風里顯得有些清冷:“不用了,顧先生。我住的地方很近,走路就行。不麻煩您。”
顧承舟似乎對她的拒絕并不意外。他既沒有堅持,也沒有表現出不悅,只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看向前方,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隨你。”
說完,他重新升起了車窗。黑色的車窗玻璃緩緩上升,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葉挽秋的視線,將他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掩藏在深色的車窗之后。
葉挽秋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重新啟動,平穩地、不疾不徐地駛向前方,很快轉過下一個街角,消失在她的視線里。仿佛剛才的停頓和那兩句簡短的對話,從未發生。
夜風吹在身上,帶著更深的涼意。葉挽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層薄汗。她慢慢松開緊攥著背包帶子的手指,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試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混雜著惱怒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火氣。
他到底什么意思?先是莫名其妙出現在咖啡館,看著她出糗,用“天價”嚇唬她,又“好心”地幫她撿起玻璃渣,說杯子不用賠,現在又在她下班的路上,不聲不響地跟在后面,降下車窗,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叫她上車?
是覺得她這副樣子可憐?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居高臨下的“施舍”?或者,僅僅是他大少爺一時興起的無聊消遣?
葉挽秋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她邁開腳步,繼續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更快,也更堅定。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射在空曠的人行道上。
她不需要這種來去如風、莫名其妙的好意,更不需要被安排。她的路,她自己會走,哪怕慢一點,哪怕辛苦一點。
然而,當她走到下一個路口,準備過馬路時,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那輛黑色的轎車,并沒有離開。它就停在馬路對面不遠處的臨時停車位上,車燈已經熄滅,幾乎與濃稠的夜色融為一體,若非她剛才看見了它離開的方向,幾乎要忽略它的存在。
顧承舟沒有走。他就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葉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更加復雜難的情緒涌了上來。他是在等她?還是只是恰好停在那里?
她猶豫了一下,紅燈變綠。她不再看向那輛車,快步穿過馬路,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幾乎是小跑起來,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趕。
她能感覺到,那輛黑色的車,似乎又緩緩啟動了,不近不遠地,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跟在她身后。沒有靠近,也沒有再試圖叫她,只是那樣沉默地、固執地跟著,像一個無聲的影子,或者一個冰冷的、充滿壓迫感的注視。
葉挽秋不再回頭,只是埋頭向前走,腳步越來越快,幾乎要跑起來。夜晚的涼風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股郁結的悶氣,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隱隱的慌亂。
他到底想干什么?
這個疑問,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這場突如其來的“晚班同行”,遠比咖啡館里那場意外,更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難以擺脫的壓力。她不喜歡這種被窺視、被跟隨的感覺,哪怕對方可能并無惡意(或者說,她無法確定其意圖)。
終于,看到了公寓樓熟悉的輪廓和門口溫暖的燈光。葉挽秋幾乎是沖進了大樓的玻璃門,直到感應門在身后緩緩關閉,將外面街道的燈光和那輛如影隨形的黑色轎車隔絕開來,她才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微微喘著氣,感覺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
她走到大廳的窗邊,借著窗簾的縫隙,向外望去。街道對面,那輛黑色的車依然停在那里,安靜地蟄伏在夜色中,像一個沉默的、不祥的標記。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那輛車的車燈亮起,引擎發動,緩緩駛離,匯入夜晚稀疏的車流,最終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葉挽秋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夜風從未完全關閉的門縫里鉆進來,帶來深秋的寒意,也讓她發熱的頭腦漸漸冷卻下來。
顧承舟……他今晚這一系列舉動,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試探?還是……別的什么?
她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這個男人。他的行為毫無邏輯,動機成謎,像一團濃霧,將她籠罩其中。而她,似乎正不由自主地,被卷入這團迷霧的中心。
這種失控的、被動的感覺,讓她非常不適。她必須更加小心,保持距離。顧承舟的世界,與她無關,也絕不能有關。
轉身,走向電梯,金屬門映出她略顯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她按亮上行鍵,目光落在不斷跳動的數字上,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無論顧承舟意欲何為,她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咖啡館的兼職,z大的學業,還有沈律師交代的事情……她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有自己的目標要達成。任何試圖打亂她步調的人和事,她都必須,也一定會,牢牢擋在門外。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里面空無一人。葉挽秋走進去,按下樓層。金屬門緩緩合攏,將外面的一切隔絕。
只是,心底某個角落,那份關于“干洗費賬單”的懸而未決,和今夜這場沉默的、令人不安的“同行”,像兩顆小小的石子,沉在了意識的湖底,再也無法輕易抹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