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之后,葉挽秋的生活似乎又恢復了平靜的表象。她按部就班地往返于學校和公寓之間,認真上課,課后復習,準時去“隅里”兼職。咖啡館的工作日益熟練,她現在已經能比較從容地應對晚高峰,拉花技術雖然依舊不怎么樣,但至少能穩定地做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或者樹葉。周姐和小雨待她很好,偶爾蘇曉晴也會跑來探班,嘰嘰喳喳地帶來許多外界的鮮活氣息。
那場意外的風波,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漣漪終究會散去。那件被咖啡潑臟的襯衫,顧承舟并未如他所說,將干洗費賬單發給她,仿佛那晚的“承諾”只是一時興起的戲,早已被他拋之腦后。葉挽秋幾次點開手機,看著那個只有轉賬記錄的、空蕩蕩的聊天框(如果那能算聊天框的話),最終還是沒有主動去問。或許,對他來說,那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再提。而她,也樂得如此。只是心底深處,那點關于顧承舟究竟是何意圖的疑云,始終沒有完全散去,像一小片陰翳,懸在角落。
至于那個沉默跟隨的夜晚,更像是一場不真切的夢魘。葉挽秋強迫自己不去回想,將它歸結為顧承舟心血來潮的又一次捉弄,或者,干脆就是她的錯覺。但偶爾在夜深人靜,或是獨自走在那條通往公寓的小路上時,她還是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警惕地留意四周,仿佛那輛黑色的轎車,隨時會從某個陰影里悄無聲息地滑出。
時間不緊不慢地滑向十月下旬。z市的秋天,在幾場連綿的秋雨后,終于露出了它清冽的面目。梧桐葉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伸向鉛灰色的天空。空氣里帶著濕冷的寒意,風吹在臉上,已有初冬的凜冽感。
這天又是周三,葉挽秋的晚班。下午時天色就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醞釀著一場蓄勢已久的雨。等她結束最后一節課,抱著書包匆匆趕到“隅里”時,豆大的雨點已經開始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很快就連成了線,天地間一片朦朧的水汽。
“這雨下得真大。”小雨望著窗外如注的雨水,憂心忡忡,“挽秋,你帶傘了嗎?”
葉挽秋搖搖頭,有些懊惱。早上出門時只是陰天,她便把折疊傘放在了公寓。誰知這雨說下就下,還下得這么急。“沒事,我等雨小點再走,或者看看便利店有沒有賣傘的。”
“這雨一時半會兒怕是小不了。”周韻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看時間,“這樣吧,挽秋,今天提前半小時打烊。反正下雨天客人也少,你和小雨都早點回去,路上小心點。”
“這怎么行,周姐,還沒到點呢。”葉挽秋連忙說。
“沒事,聽我的。安全第一。”周韻態度溫和卻堅定,“快去收拾吧。”
葉挽秋心里感激,也不再推辭,和小雨一起加快速度,提前做完了打烊的準備工作。等一切收拾妥當,墻上的時鐘指向八點四十分,雨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在狂風助威下,斜斜地拍打著門窗,發出密集的聲響。
“我男朋友來接我,挽秋,你怎么辦?真沒帶傘?要不我讓他先送你?”小雨換好衣服,有些擔心地問。
“不用了,太麻煩你們了。我等雨停,或者跑快點,很快就到公寓了。”葉挽秋不想麻煩別人。小雨的男友在另一個區上班,過來一趟也不容易。
“那你自己小心啊,到了發消息!”小雨又叮囑了幾句,才撐著男友帶來的大傘,兩人依偎著沖進了雨幕。
“隅里”里只剩下葉挽秋和周韻。周韻鎖好收銀機,關了大部分燈,只留了吧臺一盞暖黃的壁燈。“我開車了,送你一段?”周韻拿起車鑰匙。
“真的不用了,周姐,您也早點回去吧。我公寓真的很近,跑幾步就到了。”葉挽秋再次婉拒。周韻家離這里不近,還要送她,來回太折騰了。
周韻見她堅持,也不再勉強,只是反復叮囑她路上小心,注意避讓車輛,到家一定報平安。送走周韻,葉挽秋站在“隅里”的玻璃門后,看著門外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路燈的光暈在雨簾中暈開,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雨水砸在地面濺起的水花,和狂風卷過時樹木搖晃的嗚咽聲。
看來,只能冒雨沖回去了。她將背包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氣,準備推門。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車燈燈光,穿透厚重的雨幕,由遠及近,緩緩停在了“隅里”門口的路邊。燈光晃得葉挽秋瞇起了眼,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
不是周姐的車。那是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在昏黃的燈光和銀亮的雨絲中,車身反射出冷冽的光澤。即使隔著模糊的雨簾和玻璃門,葉挽秋也立刻認出了它。
是顧承舟的車。
她的心猛地一緊,手指僵在了門把手上。他怎么又來了?是巧合,還是……
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嘭”地一聲撐開,隔絕了瓢潑大雨。然后,一個頎長的身影從車里下來,站定在傘下。即使隔著雨幕,即使那人穿著與那晚不同的黑色長款風衣,葉挽秋也幾乎瞬間就確認了――是顧承舟。
他撐著傘,不疾不徐地朝“隅里”門口走來。雨水敲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他的步伐很穩,黑色的皮鞋踩在積水的路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風衣的下擺隨著他的走動微微揚起。昏黃的路燈和店鋪招牌的光,透過雨幕,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不太真實,像是從某個潮濕的夢境里走出來。
葉挽秋站在原地,隔著玻璃門,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近。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將他的身影切割得有些扭曲變形,但那雙眼睛,卻似乎穿透了雨幕和玻璃,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門把手,指尖有些發涼。是出去,還是假裝沒看見,退回店里?
沒等她做出決定,顧承舟已經走到了門口。他收了傘,傘尖朝下,水滴立刻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然后,他抬手,推開了“隅里”的玻璃門。
“叮咚――”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混著門外的風雨聲,一起涌了進來,帶著潮濕的、清冷的氣息。
顧承舟站在門口,風衣的肩頭被斜飛的雨水打濕了一片,顏色更深。他隨手將濕漉漉的雨傘靠在門邊的傘架上,目光在略顯昏暗的店內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還站在原地的葉挽秋身上。
“要打烊了?”他開口,聲音混著門外的風雨聲,顯得有些低沉,但依舊清晰。
葉挽秋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出神,忘了鎖上里面的玻璃門,只是虛掩著。她定了定神,松開緊握著門把手的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已經打烊了,顧先生。抱歉,我們營業時間結束了。”
顧承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逐客令,目光在她抱著背包、顯然正準備離開的模樣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門外絲毫沒有停歇跡象的瓢潑大雨,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沒帶傘?”他問,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仿佛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葉挽秋抿了抿唇,沒有回答。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哪怕只是關于一把傘。但眼前的事實顯而易見,她被困在這里,而外面是傾盆大雨。
顧承舟也沒指望她回答。他重新拿起那把還在滴水的黑傘,在手里轉了轉,傘面上的水珠被甩出幾滴,落在光潔的木地板上。“走吧,順路送你。”
不是詢問,也不是商量,又是那種平淡的、近乎理所當然的語氣。和那晚的“上車”如出一轍。
葉挽秋的眉頭蹙了起來。那種被安排、被掌控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混合著雨夜的潮濕陰冷,讓她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抗拒。“不用了,顧先生。雨小一點我自己可以回去,不麻煩您。”
“雨小?”顧承舟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話,目光瞥向門外聲勢浩大的雨幕,又轉回來看她,那雙桃花眼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意味,“你確定?”
葉挽秋被噎了一下,臉頰有些發燙。明眼人都看得出,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我可以等,或者……”
“或者淋雨跑回去?”顧承舟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從這兒到你公寓,步行至少十五分鐘。這種雨,三分鐘就能讓你全身濕透。”
他怎么會知道她公寓的距離?葉挽秋心中一凜,看向顧承舟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警惕和探究。
顧承舟似乎看出了她的疑問,但并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將傘在手里掂了掂,傘尖的水滴在地板上匯成小小一攤。“我沒那么多時間等你慢慢耗。要么現在走,要么你自己想辦法。”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在雨聲的背景下,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壓力,“或者,你想我再像上次那樣,慢慢跟著?”
葉挽秋的呼吸一滯。上次……那個沉默跟隨的夜晚。他果然記得,而且此刻,他是在用那件事,近乎直白地提醒她,或者說,威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