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課是《國際私法》,在另一個教學樓的階梯教室。葉挽秋坐在靠窗的位置,聽著講臺上教授用平穩的語調講述著沖突規范與準據法,窗外的天空依舊沉郁,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仿佛隨時會滴下水來。但她的心,卻比上午要安定許多。
和班長的坦誠溝通,像是一劑定心丸。至少,她不必再為那個可能讓她手足無措的“驚喜派對”而懸心。同學們的好意她心領了,也用自己最大的真誠,表達了對這份心意的感激,同時清晰而堅定地劃定了自己的界限。結果比她預想的要好,班長雖然有些失望,但表示了理解。這讓她松了一口氣,也隱隱有些感激。大學里的同學,畢竟不同于她過往環境里那些或冷漠或復雜的面孔,大多數人的善意,是單純而溫暖的。
只是,當她明確表示下午只討論正事、不需要任何生日安排后,班長和幾個班委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類似計劃被打亂的些許無措,還是讓她心里掠過一絲極淡的歉意。或許,他們真的花了不少心思準備。但,抱歉了。她想,每個人對舒適的定義不同,對她而,安靜遠勝于熱鬧,獨處有時好過合群。
下課鈴響,教授宣布下課前,還特意看了葉挽秋一眼,微笑著說了一句:“對了,葉挽秋同學,生日快樂。學業進步。”很平常的一句祝福,或許是看到了班長在課間悄悄跟教授說了什么。
教室里響起幾聲善意的輕笑和零星的“生日快樂”。葉挽秋臉頰微熱,站起身,朝教授和同學們微微鞠躬:“謝謝老師,謝謝大家。”聲音不大,但清晰。這是她今天收到的、最正式也是最讓她感到安心的生日祝福――來自師長,公開,簡短,不摻雜過多的好奇或刻意的熱情。恰到好處。
她收拾好東西,隨著人流走出教室。深秋的寒風立刻卷著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她將羽絨服的拉鏈又往上提了提,圍巾裹緊,走向法學院大樓。和班長約好了,下課后在305教室討論迎新晚會節目的事情。
通往305教室的走廊顯得有些安靜。這棟教學樓多是小型研討室和備用教室,平時使用頻率不高,此刻又是下課時間,大部分教室都空著,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在自習。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帶著某種孤寂的回音。
305教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明亮的燈光。葉挽秋走到門前,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上午那種被隱隱注視的感覺似乎消失了,周圍很安靜,只有從門縫里傳來的、低低的交談聲,聽起來像是班長和學習?委員在討論什么。
她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是班長的聲音,聽起來一切如常。
葉挽秋推門走了進去。
教室不大,是典型的小型研討室,擺放著可移動的桌椅,此刻被擺成了u形。班長和學習?委員,還有另外兩個平時比較活躍的班委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的桌子上攤開著筆記本和一些打印的資料。看到她進來,四個人都抬起頭,班長臉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對面的空位:“挽秋來了,坐。我們就等你了。”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就是一次尋常的班委小會。教室里沒有氣球,沒有彩帶,沒有寫著“happybirthday”的橫幅,也沒有藏在門后準備跳出來大喊“驚喜”的同學。空氣里,只有日光燈管發出的、穩定的嗡嗡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操場上體育課的哨響。
葉挽秋心里最后一點不確定終于塵埃落定。看來,她的溝通奏效了。同學們真的取消了那些額外的安排。一股輕松感,夾雜著一絲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或許是對于徹底辜負了眾人好意的歉疚?),悄然滑過心間。但很快,這絲微妙的情緒就被更主要的放松所取代。這樣最好,真的。
她走到班長指的位置坐下,放下書包,拿出筆記本和筆,做出認真開會的姿態。“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她輕聲道。
“沒事沒事,我們也剛到。”學習?委員是個短發的干練女生,笑著擺擺手,“咱們抓緊時間,討論一下迎新晚會節目的事情。今年院里要求每個班至少出一個節目,形式不限,但要有創新,能體現咱們法學院的精神風貌。大家有什么想法?”
話題迅速轉入正軌。班長先介紹了院里的要求和往年的優秀案例,然后大家開始頭腦風暴。有人提議排演一個法律情景劇,有人覺得可以搞個詩歌朗誦,還有人建議弄個改編的歌曲串燒。討論逐漸熱烈起來,偶爾有爭論,但氣氛總體融洽。
葉挽秋安靜地聽著,偶爾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錄下要點。她并不是班委,只是因為成績好、做事認真,被班長拉來一起出謀劃策。她發不多,但每次開口,提出的建議都邏輯清晰,考慮周全,往往能切中要害,得到其他人的認可。
時間在討論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鉛灰色的云層低垂,醞釀著一場似乎隨時會落下的雨。教室里的日光燈顯得更加明亮,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冷白的光暈。
“我覺得挽秋說的那個‘模擬法庭’情景劇的點子挺有意思,”班長總結道,“把經典案例改編成短劇,既有專業性,又有觀賞性,還能普法。就是劇本和排練需要花點功夫。”
“劇本可以大家一起攢,或者請沈微老師指導一下?”學習?委員提議。
“排練時間是個問題,大家課都挺滿的……”
討論還在繼續。葉挽秋一邊聽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教室。桌椅擺放整齊,黑板擦得干干凈凈,角落里的綠色盆栽葉片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是許久無人打理了。一切都符合一間普通備用教室該有的樣子,冷靜,甚至有些刻板。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即將收回時,卻在靠近后門那邊的墻角,瞥見了一點不尋常的東西。
那是一小截彩色的、反光的絲帶,金燦燦的顏色,在日光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它被半掩在一個歪倒的廢舊掃帚后面,若不是她坐的角度剛好,幾乎不會被發現。絲帶很新,顏色鮮艷,與這間略顯陳舊、色調灰白的教室格格不入。
葉挽秋的心跳,幾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那看起來,像是用來裝飾禮物或者捆綁氣球的絲帶。
她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假裝繼續傾聽討論,手指卻無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筆。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開。這截絲帶……是之前布置“驚喜”時不小心遺落的嗎?還是……他們并沒有完全放棄,只是改變了策略,將東西暫時藏了起來?
這個猜測讓她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又泛起了細微的漣漪。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再次飛快地掃視整個教室。講臺下方似乎比平時干凈,粉筆槽里一根粉筆頭都沒有。窗臺邊緣也看不到灰塵,像是剛剛被擦拭過。還有空氣中……除了灰塵和舊書籍的味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類似于氣球橡膠的、甜膩的塑料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