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細(xì)密,敲打著“隅里”咖啡館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將窗外的街景暈染成一片朦朧的光斑。店內(nèi)的暖黃燈光透過水汽氤氳的玻璃,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一小方溫暖的光暈。門上懸掛的銅鈴,隨著門被推開,發(fā)出清脆的叮當(dāng)聲,驅(qū)散了一室咖啡香醇中裹挾的、濕漉漉的寒意。
顧承舟收傘,在門邊的傘架上放好。黑色的大衣衣擺沾了幾點(diǎn)深色的雨漬,他隨手撣了撣,動作隨意卻帶著某種天然的優(yōu)雅。他抬眸,目光習(xí)慣性地掃過店內(nèi)。
并非周末的傍晚,又下著雨,店里顧客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看書的老人,角落里有一對學(xué)生模樣的情侶在低聲交談。吧臺后,周韻正在擦拭咖啡機(jī),聞聲抬頭,看到是他,臉上立刻露出熟稔而親切的笑容。
“顧先生來了?這天氣還專門跑一趟。”周韻放下手中的活計(jì),轉(zhuǎn)身從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玻璃罐,里面是色澤金黃、晶瑩剔透的桂花糖。“糖給您備好了,今年的新桂花,特別香。”
顧承舟走過去,目光在店內(nèi)逡巡一周,沒有看到那個預(yù)想中該出現(xiàn)的身影。他神色如常,接過周韻遞來的糖罐,指尖觸及微涼的玻璃壁,淡淡的桂花甜香透過密封的蓋子隱隱透出。“謝謝,麻煩周姐了。”他的聲音低沉平穩(wěn),聽不出什么情緒。
“不麻煩,”周韻笑道,像是隨口一提,“挽秋今天調(diào)休,不然還能讓她給您包得仔細(xì)些。這丫頭心細(xì),做事妥帖。”
“嗯。”顧承舟淡淡應(yīng)了一聲,視線落在手中糖罐上,金黃的花朵在透亮的糖漿中沉浮,很是好看。“生意還好?”
“就那樣,老樣子。下雨天人少些,倒也清凈。”周韻說著,目光不經(jīng)意地飄向通往后面儲物間和員工休息室的走廊方向,那里似乎傳來一點(diǎn)極其輕微的、oo@@的動靜,還有極力壓抑的、年輕人的竊竊私語。她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又迅速恢復(fù)正常,笑著對顧承舟說:“顧先生坐會兒?喝點(diǎn)什么?外面雨看著一時半會兒小不了。”
顧承舟也聽到了那細(xì)微的動靜。他聽力極好,能分辨出那不是店里正常工作的聲音,更像是幾個人在小心挪動?xùn)|西,間或夾雜著氣音的低語:“這邊……輕點(diǎn)……別讓周姐發(fā)現(xiàn)我們偷偷用她的倉庫……”“氣球打太多了吧?”“你懂什么,氛圍!氛圍最重要!”“蛋糕確定放好了?千萬別提前拿出來,會化的!”
他的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隆?磥恚词谷~挽秋明確表示了拒絕,某些“驚喜”的籌備,似乎并未完全停止。而且,地點(diǎn)從學(xué)校的教室,轉(zhuǎn)移到了這里――“隅里”咖啡館。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一杯美式,謝謝。”他不動聲色,拿著糖罐,走向他常坐的那個靠里的、相對僻靜的位置。這個角度,恰好能隱約看到儲物間走廊入口的情形,又不至于太顯眼。
他坐下,將糖罐隨意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連綿的雨絲,仿佛只是單純地在等咖啡,對店內(nèi)那點(diǎn)不同尋常的動靜毫無所覺。
周韻很快送來咖啡,濃郁的焦香在空氣中彌漫開。“您慢用。”她放下杯子,又看了一眼走廊方向,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對顧承舟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轉(zhuǎn)身回到了吧臺后。
顧承舟端起咖啡杯,淺啜一口。苦而醇厚的液體滑過舌尖,帶來熟悉的提神感。他的視線,卻借著杯沿的遮掩,狀似無意地掃過走廊入口。
那里,人影一閃。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面熟的男生(顧承舟記得似乎在法學(xué)院見過,是葉挽秋的同班同學(xué),好像是個班干部)探出頭,飛快地朝大廳這邊張望了一下,目光掠過顧承舟時微微一頓,似乎有些意外這個時間點(diǎn)還有客人,尤其還是氣質(zhì)如此出眾、與咖啡館尋常學(xué)生顧客格格不入的客人。男生臉上掠過一絲緊張,但很快縮回頭去,壓低聲音對里面說:“沒事,是熟客,就一個人,在那邊喝咖啡,應(yīng)該不會過來。”
接著,是更輕微的、物品移動的聲音,還有塑料袋摩擦的o@聲,以及極力壓低的、興奮的討論:
“彩帶!彩帶掛這邊!”
“小心點(diǎn),別把周姐的東西碰倒了……”
“哇,這個‘happybirthday’的字母燈好漂亮!電池裝好了嗎?”
“好了好了,等下關(guān)了大燈再開,效果肯定絕了!”
“蛋糕呢?再檢查一下冰箱!”
“放心,妥妥的!周姐特批的角落!”
“我們這樣……葉學(xué)姐真的會來嗎?她不是說不用……”
“班長說沒問題,他搞定了!說是有‘秘密武器’!保證給她一個難忘的生日!”
“希望葉學(xué)姐能喜歡……她平時太安靜了,感覺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樣子。”
“所以才要給她驚喜啊!讓她知道我們大家都很關(guān)心她!”
年輕人的熱情,即使壓低了聲音,也帶著一種蓬勃的、難以完全掩飾的雀躍。他們似乎在努力營造一種“秘密行動”的氛圍,卻不知他們自以為隱蔽的動靜和只片語,早已落入不遠(yuǎn)處那個安靜喝咖啡的男人耳中。
顧承舟放下咖啡杯,杯底與瓷碟相碰,發(fā)出清脆的一聲輕響。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微光。
秘密武器?難忘的生日?
他幾乎可以想象,當(dāng)葉挽秋踏入這里,面對這精心布置卻并非她所愿的“驚喜”時,會是怎樣的情景。以他對她那有限的了解――警惕,疏離,習(xí)慣與人保持距離,不喜成為焦點(diǎn)――那樣的場面,恐怕不會讓她感到“驚喜”,更多的會是窘迫,不知所措,甚至想要逃離。
一股莫名的煩躁,悄然竄上心頭。這煩躁來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無理。這些學(xué)生的行為,與他何干?他們是一片好意,哪怕方式可能并不合適。葉挽秋會如何反應(yīng),是欣然接受還是尷尬拒絕,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他,顧承舟,一個與她不過數(shù)面之緣、連朋友都算不上的、甚至可能還被她歸為“需要保持距離”一類的人,有什么立場在這里感到煩躁?又憑什么去揣測,甚至隱隱不贊同這些年輕人精心準(zhǔn)備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