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與我無關。我多管閑事。”她不再看顧承舟,而是猛地轉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葉挽秋。那目光里,怒火尚未完全平息,又摻雜了更多復雜的情緒――審視,探究,不屑,以及一絲被哥哥當眾駁了面子后、無處發泄的遷怒。
她伸出涂著蔻丹、保養得宜的手指,再次拈起桌上那方深藍色的絲絨小包。這一次,她的動作不再漫不經心,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泄憤的、粗暴的力道。她用力一扯,包裹在外面的絲絨布被扯開,露出里面一個深藍色的、質感厚重的高級皮質表盒。表盒的蓋子中央,鑲嵌著一個簡約的、銀色的品牌徽記――那是一個在時尚雜志和廣告牌上頻繁出現、象征著財富、地位與品味的標志。
葉挽秋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即使她對奢侈品并無太多了解,但這個標志,她也認得。那是來自瑞士的頂級腕表品牌,以簡約的設計、精湛的工藝和令人咋舌的價格聞名于世。一個普通的入門款,也絕非她這樣的學生能夠想象。
顧傾城“啪”一聲打開表盒的搭扣,將盒子翻轉,對著葉挽秋的方向。暖黃的燈光下,表盒內襯的黑色天鵝絨上,靜靜地躺著一塊腕表。
表盤是深邃的午夜藍,如同最寧靜的夜空,上面鑲嵌著細碎的鉆石,模擬出星辰的軌跡,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而璀璨的光芒。表殼是鉑金材質,泛著溫潤內斂的金屬光澤。表帶是深藍色的鱷魚皮,紋理細膩。整個腕表的設計極致簡約,卻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與不凡的工藝。無需任何介紹,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它的價值不菲。
“看清楚了?”顧傾城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的、居高臨下的平靜,仿佛在展示一件無關緊要的工藝品,“百達翡麗,星空系列,今年巴塞爾表展的新款。不是什么值錢玩意兒,也就一百來萬。”她頓了頓,紅唇勾起一個冰冷的、毫無笑意的弧度,目光如同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葉挽秋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現在,你還覺得,‘只是店員與客人的關系’,‘不合規矩’,所以‘不能收’嗎?”
一百萬。
這個數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葉挽秋的耳膜上,發出嗡嗡的轟鳴。她看著那塊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星光的腕表,看著顧傾城臉上那混合著譏誚、挑釁和某種難以喻情緒的表情,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讓她四肢冰涼,血液都仿佛凍結了。
不是“小東西”,不是“圖個開心”,而是一塊價值百萬的、頂級奢侈腕表。顧傾城所謂的“補上”生日禮物,竟然是這樣一件足以改變普通人命運的奢侈品。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禮物”,這是一種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用金錢堆砌起來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某種意義上的“警告”或“試探”。
她忽然明白了顧傾城那番看似“好意”的話語背后,隱藏的真正含義。那是在用最直觀的方式,丈量、并強調他們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是在告訴她,顧承舟的世界,與她葉挽秋的世界,有著怎樣天壤之別的差距。昨晚那場雨夜的“偶遇”,在這樣一件奢侈品的映襯下,顯得如此荒誕,如此……不合時宜。
荒謬,可笑,以及一種被徹底冒犯、被物化、被輕蔑對待的強烈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剛才因為顧承舟推回禮物而升起的那一絲茫然和復雜情緒,此刻也被這冰冷的潮水沖刷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尖銳的、清晰的刺痛,和一股壓抑不住的、冰冷的怒火。
她抬起頭,直視著顧傾城那雙漂亮卻寫滿傲慢的眼睛。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蒼白得像一張紙,但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卻像是凝結了冰霜,清澈,冰冷,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平靜。
“顧小姐,”她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加平靜,也更加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清晰地在寂靜的咖啡館里回蕩,“我想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與顧先生,只是店員與客人的關系。您的禮物,無論價值幾何,都與我無關,也……受之有愧。請您收回。”
她的目光,沒有在那塊璀璨的腕表上停留哪怕多一秒,而是直直地、毫不退縮地,迎上顧傾城的視線。那目光里,沒有貪婪,沒有怯懦,也沒有被巨額財富沖擊后的震驚失態,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晰的拒絕。
顧傾城臉上的表情,再次凝固了。她似乎沒料到,在明明白白展示了這塊表的價值之后,眼前這個穿著廉價圍裙、租住在“破公寓”里的女學生,竟然還能如此平靜、如此斬釘截鐵地拒絕。她眼底的譏誚和挑釁,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墻,瞬間凍結,然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難以理解的錯愕,和一絲被徹底無視、被冒犯的惱怒。
“你……”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看著葉挽秋那雙冰冷清澈、毫無動搖的眼睛,一時竟有些語塞。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顧承舟,忽然有了動作。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塊表,也不是去碰那個打開的表盒,而是直接拿起了顧傾城放在手邊的、那副茶色墨鏡。然后,在顧傾城和葉挽秋都尚未反應過來的目光中,他手腕一翻,將墨鏡的鏡片,輕輕蓋在了那塊打開的表盒上。
“嗒”一聲輕響。
深藍色的鱷魚皮表帶,璀璨的鉆石星辰,溫潤的鉑金表殼,連同那個醒目的品牌徽記,瞬間被茶色的鏡片遮住,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被染上茶色的輪廓。
顧承舟的動作很輕,很穩,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仿佛他蓋住的,不是一塊價值百萬的腕表,而只是一只不小心飛到桌上的、惱人的飛蟲。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自己的妹妹,聲音依舊低沉,聽不出什么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鬧夠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