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在顧承舟那個簡單的、將絲絨小包推回的動作后,徹底凝固了。暖黃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在深色木質桌面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暈,將那方深藍色絲絨映襯得愈發幽暗神秘,像一小片沉靜的、不見底的深海。
顧傾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那雙漂亮得近乎凌厲的眼睛,微微瞇起,眼底的光芒從最初的興味盎然、看好戲般的玩味,迅速冷卻、沉淀,化作一種銳利的、被冒犯后的不悅,以及一絲更深沉的、難以解讀的探究。她的目光,如同冰錐,先是釘在那方被“退回”的絲絨小包上,仿佛要用視線將它燒穿一個洞,然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向坐在對面、依舊側臉對著窗外、仿佛事不關己的顧承舟。
她的紅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下頜的線條也微微收緊。這個動作讓她明艷的臉龐顯出幾分罕見的、屬于顧家人的冷硬。她沒有立刻發作,只是那樣看著自己的哥哥,目光沉甸甸的,帶著無聲的質問,和一種被拂逆后、屬于顧大小姐的驕矜怒意。
葉挽秋僵在原地,手指在身側蜷縮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那細微的刺痛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清晰感知的、與現實連接的錨點。顧承舟的動作太快,太自然,也太出乎意料。他既沒有接受妹妹這看似“好意”實則充滿微妙施舍和試探意味的“補送”,也沒有用語拒絕,只是用一個近乎漠然的、物歸原主的動作,將這份燙手的“禮物”,輕飄飄地、卻又不容置疑地,推回了原點。
這算什么?默認她的拒絕是合理的?還是單純覺得顧傾城的行為越界、不合時宜?亦或是……他對這整個“生日禮物”的事件,根本毫不在意,只是順手處理掉一個麻煩?
各種猜測如同被攪動的渾水,在她腦海里翻滾,卻得不出任何清晰的答案。她只能感覺到,胸口那股冰冷的、混雜著荒謬和屈辱的浪潮,在顧承舟那個動作之后,并沒有平息,反而變得更加復雜難。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和一絲更加尖銳的、被輕視的刺痛――仿佛她剛才那番鄭重其事的拒絕,在顧氏兄妹這場無聲的、她無法理解的交鋒中,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甚至無需在意的背景音。
“哥?!鳖檭A城終于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平靜,但尾音里那點細微的、上挑的弧度,卻泄露了她極力壓抑的不悅?!澳氵@是什么意思?”
顧承舟終于將目光從窗外徹底收了回來。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妹妹。暖黃的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卻沒有融化那片慣常的沉靜與漠然。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沒什么情緒的樣子,仿佛顧傾城問的是一個“今天天氣如何”般無關緊要的問題。
“她的意思,你聽到了?!彼_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目光淡淡掃過桌上那方深藍色絲絨,“不合規矩,也無需。”
“無需?”顧傾城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的笑話,眉梢高高挑起,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瞬間燃起兩簇小小的、帶著嘲諷的火苗,“哥,昨晚是誰冒著大雨跑到人家樓底下,像個……”她頓了頓,似乎覺得后面的話不太雅,硬生生剎住了,但語氣里的譏誚卻絲毫不減,“……像個傻子似的站著?現在跟我說‘無需’?”
葉挽秋的心臟,在顧傾城提及“昨晚”、“樓底下”這幾個字眼時,驟然緊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只留下冰冷的麻木。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耳根也在發燙,那是一種混合著羞恥、窘迫和被赤裸裸揭穿的難堪。原來,她真的知道。知道得如此清楚。那顧承舟呢?他是以什么樣的心情,將自己昨晚那莫名其妙的“路過”,告訴了他的妹妹?是隨口一提的閑聊?還是別的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顧承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短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的目光落在顧傾城因為惱怒而顯得愈發明亮的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移開,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城市,玻璃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車燈,映在他深黑的眼眸里,卻照不進一絲光亮。
“我的事,與你無關?!彼_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清晰的、拒人**里之外的疏離,“東西,收回去?!?
“與我無關?”顧傾城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了,或者說,她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發泄剛才被“駁回”面子的由頭。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逼近顧承舟,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燃燒著真實的怒火,“顧承舟,我是你親妹妹!你大半夜不回家,跑到一個女學生租的破公寓樓下淋雨,還跟我說與我無關?好,就算與我無關,那跟顧家有沒有關?跟爸媽有沒有關?要是被那些盯著顧家的人看到,會怎么想?怎么說?”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在安靜的咖啡館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不遠處那對年輕情侶已經徹底停下了交談,略帶尷尬和好奇地望過來。周韻站在吧臺后,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并沒有出聲干涉,只是默默地將正在播放的鋼琴曲音量,調高了一些。舒緩的琴音流淌開來,試圖沖淡這驟然緊繃、充滿火藥味的氣氛。
“破公寓”三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葉挽秋一下。雖然知道在顧傾城這樣的人眼中,她租住的那種老舊小區確實堪稱“破舊”,但如此直白、如此輕蔑地從對方口中說出,還是讓她心底最后一絲強撐的平靜,裂開了一道縫隙。一股冰冷的、帶著自嘲的苦澀,悄然蔓延開來。是啊,在她眼中,自己不過是個租住在“破公寓”里、需要靠兼職維持生計的、不起眼的女學生。而顧承舟,是即使深夜“路過”那里,都會引起妹妹警覺、擔心“被看到”、“被議論”的存在。他們之間,本就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昨晚那場雨夜的“偶遇”,那個微涼的觸碰,那句低沉的祝福,此刻回想起來,更像是一個荒誕的、不合時宜的錯誤。
顧承舟的臉色,在顧傾城提到“顧家”、“爸媽”以及“被看到”、“被議論”時,徹底沉了下來。那是一種肉眼可見的、氣場的變化。仿佛周圍的空氣溫度都下降了幾度。他原本就沒什么表情的臉,此刻線條更加冷硬,下頜繃緊,薄唇抿成一條冷冽的直線。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眼眸,此刻如同凝結的寒冰,冷冷地掃向顧傾城。
“顧傾城?!彼_口,聲音并不大,甚至比剛才更低沉,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淬煉過,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重量,“適可而止?!?
短短四個字,卻讓顧傾城咄咄逼人的氣勢,為之一滯。她看著哥哥那雙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滿腔的怒火和驕縱瞬間被凍住,只剩下絲絲縷縷的、不甘的寒意。她太了解顧承舟了。當他用這種語氣、這種眼神說話時,意味著他的耐心已經耗盡,意味著任何進一步的挑釁,都可能觸及他真正的底線。
兄妹二人隔著小小的方桌,無聲地對峙著??諝庵袕浡床灰姷南鯚?。暖黃的燈光,舒緩的鋼琴曲,咖啡的醇香,此刻都成了這場無聲交鋒中,荒誕而模糊的背景。
葉挽秋站在那里,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又像個被強行拽入舞臺中央、卻毫無臺詞和角色的、尷尬的旁觀者。顧傾城話語中透露出的信息,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沖刷著她的認知?!邦櫦摇?、“爸媽”、“被議論”……這些詞匯如同沉重的枷鎖,將她與顧承舟之間那本就模糊不清、無法定義的距離,瞬間具象化、冰冷化。昨晚雨夜樓道里那一點點微弱的、不真實的悸動,在此刻看來,更像是一個可笑的、不自量力的幻覺。
她應該立刻離開。離開這張桌子,離開這對兄妹,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但她的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一種混合著難堪、屈辱、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細微刺痛的情緒,牢牢攫住了她。
打破這死寂般沉默的,是顧傾城一聲短促的、帶著濃濃譏誚的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