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如同融化了的金子,緩緩流淌過“隅里”潔凈的落地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而慵懶的光暈。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在這片金光中無所遁形,緩慢地、無規則地舞動。爵士樂不知何時換成了一支更舒緩的鋼琴曲,音符如同窗外逐漸下沉的陽光,帶著一種溫柔的倦意。
吧臺后,葉挽秋將最后一包糖粉補充進精致的糖罐,指尖拂過冰涼的瓷面,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咖啡機已經清洗完畢,閃爍著金屬特有的、潔凈的冷光。水槽里空空如也,所有用過的杯碟都已歸位。她習慣在交接班前,將一切恢復成最初始的、井然有序的狀態,仿佛這樣,就能將這一小段時空里的所有氣息、聲音、光影,連同那些難以名狀的細微情緒,都一并抹去,留給下一個輪值者一張干凈的白紙。
她的目光,如同被窗外那片逐漸黯淡的金紅色天際線牽引,不自覺地,再次飄向那個靠窗的角落。
顧傾城似乎已經喝完她那杯瑰夏。精致的骨瓷杯被隨意地擱在桌沿,杯底殘留著一點深褐色的痕跡。她正慵懶地倚在沙發靠背上,長卷發如同上好的黑色綢緞,鋪散在肩頭。陽光斜斜地打在她明艷的側臉上,為那冷白的肌膚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長而卷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微微歪著頭,看著坐在對面的顧承舟,紅唇微啟,似乎在說著什么,表情帶著一種被寵壞的、理所當然的嬌嗔。
而顧承舟,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合上了筆記本電腦,那個黑色的、線條冷硬的金屬匣子靜靜地躺在他手邊的桌面上。他微微側著身,面朝著窗戶的方向,夕陽的余暉將他挺括的白襯衫染成了溫暖的淺金色,也柔和了他慣常冷峻的側臉線條。他的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擊著柔軟的皮革表面。另一只手的手肘撐在扶手上,手背抵著下頜,目光落在窗外某處,似乎在看街上漸次亮起的霓虹,又似乎只是沉浸在某種放空的狀態里,對妹妹的話語,只是偶爾極其輕微地動一下眉毛,或者幾不可察地點一下頭,作為回應。
兄妹二人之間,流淌著一種奇特的氛圍。沒有尋常兄妹間的熱絡喧鬧,也沒有刻意的客套疏離,而是一種……仿佛經年累月磨合出的、無需多的默契,以及一種建立在血緣和相似成長背景之上的、無形的壁壘。顧傾城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能激起顧承舟些許細微的反應漣漪,卻似乎無法真正打破他那深潭般的、慣常的沉靜。
葉挽秋收回目光,垂下眼簾,開始整理收銀臺旁那幾本被客人翻動過的雜志。指尖拂過光滑的銅版紙頁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她將雜志一本本合攏,按照刊號和日期重新排列整齊,邊角對齊,動作一絲不茍。然而,眼角的余光,卻似乎總被那個角落的景象牽動。
顧傾城似乎說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在安靜下來的咖啡館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引得不遠處一對正低聲交談的年輕情侶側目。她一邊笑著,一邊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目光灼灼地看著顧承舟,紅唇開合,又說了句什么。
這一次,顧承舟似乎有了些不同的反應。他原本落在窗外的目光,緩緩收了回來,轉向自己的妹妹。夕陽的余暉在他深黑的眼眸中跳躍了一下,映出些許細碎的光點。他看著她,眉頭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帶著無奈、或許還有一絲縱容的表情。然后,他嘴唇微動,說了句什么。聲音很低,葉挽秋聽不真切,只能看到他線條優美的薄唇,在夕陽暖光下,開合的幅度很小。
但顧傾城的反應卻很大。她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好玩的事情,笑得更厲害了,肩膀都微微抖動起來,甚至抬起那只沒托著下巴的手,姿態優雅地掩了一下唇,但眼底眉梢的笑意,卻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無論如何也掩不住。她一邊笑,一邊又說了句什么,然后,目光忽然一轉,再次投向吧臺的方向。
葉挽秋正在整理最后一本雜志的手指,微微一頓。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帶著笑意,帶著審視,還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興味盎然。
她沒有抬頭,只是將最后一本雜志的邊角仔細地對齊,然后直起身,走向吧臺另一側,開始清點今天剩余的甜點。草莓慕斯還剩兩小塊,提拉米蘇售罄,芝士蛋糕還有一半……她的動作平穩,呼吸均勻,仿佛那道落在背上的目光,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陽光。
然而,那道目光的主人顯然不打算讓她繼續“無關緊要”。
“嘿,那位……”顧傾城的聲音響起,清亮,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忽視的穿透力,“對,就是你,咖啡師。”
葉挽秋不得不停下動作,轉過身。夕陽的光線從她背后打來,給她纖瘦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邊。她抬起眼,迎上顧傾城的目光,臉上的表情平靜而疏離,是標準的、面對顧客的禮貌。“您叫我?”
“對呀。”顧傾城單手托腮,另一只手隨意地把玩著那副茶色墨鏡的鏡腿,目光在葉挽秋身上逡巡,從她系得一絲不茍的咖啡色圍裙,到她素凈蒼白的臉,最后落在她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上。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陽下明媚得有些晃眼,“你的咖啡沖得不錯。我哥這人,嘴刁得很,能讓他連著來,還每次都點一樣的,不容易。”
葉挽秋微微垂眸,避開那過于直接的審視目光,聲音平靜無波:“您過獎了。是豆子好,老板的手藝精。”她將功勞推給了周韻和咖啡館本身。
“還挺謙虛。”顧傾城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目光轉向顧承舟,帶著一絲促狹,“哥,聽見沒?人家小姑娘可沒把功勞攬自己身上。”
顧承舟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送到唇邊,卻沒有喝,只是頓了頓,又放回了原處。他的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掠過葉挽秋低垂的眼睫,隨即又移開,重新投向窗外,仿佛窗外漸濃的暮色,比眼前的一切都更有吸引力。
顧傾城對她的沉默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說,她本意也并非真的要得到葉挽秋的回應。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托著下巴的手,轉而伸向自己放在旁邊空椅子上的、那個設計感極強的米白色手袋。手袋是某頂級奢侈品牌的最新款,線條流暢,皮質柔軟,上面沒有任何醒目的logo,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不菲的價值。
她打開手袋,從里面拿出一個什么東西。那東西不大,用深藍色的絲絨布包裹著,看不清具體是什么。但葉挽秋的心,卻莫名地,輕輕一跳。那深藍色絲絨的質感,在夕陽暖光下,泛著一種內斂而華貴的光澤。
顧傾城用兩根纖長白皙的手指,捏著那個被絲絨布包裹的小物件,在指尖轉了轉,然后,像是漫不經心般地,將目光重新投向葉挽秋,紅唇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玩味的笑容。
“昨天……”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觀察葉挽秋的反應,“好像是你生日吧?”
這句話,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葉挽秋的心底激起了波瀾。她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一直平穩交疊在身前的手指,也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帶來一點細微的刺痛感。她猛地抬起眼,看向顧傾城,眼底第一次掠過一絲清晰可辨的、難以掩飾的驚訝。
她怎么會知道?顧承舟告訴她的?不,不可能。他昨晚那句“路過”和“生日快樂”,更像是一種偶發性的、甚至可能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行為,事后怎么會特意告訴自己的妹妹?那她是從哪里得知的?巧合?還是……
葉挽秋的大腦飛速運轉,臉上卻盡力維持著平靜。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顧傾城,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對方明艷含笑的臉,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看好戲般的探究。
顧傾城似乎很滿意她這瞬間的失態,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她并沒有等待葉挽秋的回答,或者說,葉挽秋的反應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答案。她晃了晃指尖那個深藍色絲絨包裹的小物件,語氣輕松,仿佛在談論天氣:“我哥這個人呢,你知道的,悶得很,八竿子打不出個屁來,更別提什么浪漫細胞、送禮物的心思了。”
她說著,瞥了一眼旁邊的顧承舟。顧承舟依舊望著窗外,側臉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模糊,沒什么表情,仿佛妹妹口中那個“悶得很”、“沒浪漫細胞”的人,與他無關。
“所以啊,”顧傾城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葉挽秋身上,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替人做主的姿態,“我這做妹妹的,只好替他操操心,補上這份遲到的生日禮物啦。”
話音落下,她指尖一松,那個被深藍色絲絨布包裹的小物件,便“嗒”一聲,輕輕落在了光潔的木質桌面上。聲音不大,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咖啡館里,卻異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