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間的凝滯。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方小小的、深藍色的絲絨布上。那藍色如此純粹,如此厚重,在夕陽的余暉下,泛著天鵝絨般柔軟而神秘的光澤。包裹在里面的東西,輪廓方正,不大,像是一個……首飾盒?或者……
她的大腦有片刻的空白。生日禮物?顧傾城替顧承舟補上的、遲到的生日禮物?這算什么?昨晚那個在雨夜樓道里,帶著微涼觸感和低沉嗓音的、猝不及防的“生日快樂”,難道還不夠?還需要用這樣一種……近乎施舍的、由他人代勞的、昂貴禮物的方式,來“補上”?
一股難以喻的情緒,混雜著荒謬、錯愕,以及一絲被冒犯的、冰涼的感覺,悄然從心底升起,瞬間淹沒了方才那點因回憶昨夜而泛起的、細微的漣漪。她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點清晰的痛感,來維持臉上最后一絲平靜。
“顧小姐,”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加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涼的質感,“您可能誤會了。我與顧先生,只是店員與客人的關系。這份禮物,太過貴重,也……不合時宜。我不能收。”
她的話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寂靜的咖啡館里。周韻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站在吧臺后,目光平靜地看著這邊,鏡片后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緒。那對年輕情侶也停止了交談,好奇地望過來。只有舒緩的鋼琴曲,依舊不緊不慢地流淌著,為這突然凝滯的空氣,增添了一絲不合時宜的背景音。
顧傾城似乎沒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那雙漂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隨即被更濃的興味所取代。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重新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目光如同探照燈,更加仔細地、毫不掩飾地打量著葉挽秋,仿佛要透過她平靜的表面,看穿底下翻涌的暗流。
“哦?”她拖長了尾音,紅唇微勾,笑容里多了幾分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上位者的審視,“只是店員和客人的關系?”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邊依舊沉默望著窗外的顧承舟,又轉回來,落在葉挽秋緊繃的、蒼白的臉上,“那我哥昨晚,干嘛冒著大雨,特意‘路過’你樓下,還……嗯?”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那個意味深長的停頓,和微微上揚的尾音,已經足夠引人遐想,也足夠讓葉挽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驟然停止了跳動。
他知道。她果然知道。不只是生日,甚至可能知道昨晚在樓道里發生的一切。是顧承舟告訴她的?還是……她看著葉挽秋驟然失去血色的臉,笑容更加明媚,也更深邃了幾分,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某種難以喻的、復雜的情緒。
“所以,”顧傾城不再看她,轉而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桌上那個深藍色的絲絨小包,發出輕微的、篤篤的聲響,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理所當然的輕松,“收下吧。不是什么值錢玩意兒,就是個小東西,圖個開心。就當是……”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葉挽秋,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憐憫的嘆息,“……生日祝福。”
最后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入葉挽秋的心口。
生日祝福。
昨晚那個雨夜樓道里,冰冷指尖觸碰到發頂的微涼,和那句低沉平靜的“生日快樂”,與此刻桌上這個在夕陽下泛著華貴光澤的、被“妹妹”代為送出的、遲到的“小東西”,以及這句輕飄飄的、帶著施舍意味的“生日祝福”,驟然在她腦海里交織、碰撞,發出刺耳的、令人眩暈的轟鳴。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雜著強烈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顫抖的沖動。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感,讓她勉強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
她抬起頭,直視著顧傾城那雙漂亮得近乎凌厲的眼睛。夕陽的余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對方帶著玩味和審視的臉,也映出她自己蒼白如紙、卻異常平靜的面容。
“謝謝顧小姐的好意。”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禮物,真的不必了。我與顧先生,只是普通的客人關系。昨晚……”她頓了頓,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是咬破了下唇內側的軟肉,“只是巧合。這份禮物太過貴重,也……不合規矩。請您收回。”
她的話,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冰封的胸腔里擠壓出來。
咖啡館里,一片寂靜。連那對年輕情侶,也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屏住了呼吸,不再交談。只有鋼琴曲,依舊無知無覺地、舒緩地流淌著,流淌過這突然變得緊繃、壓抑的空氣。
顧傾城的笑容,終于淡了下去。她微微瞇起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眸里,審視的意味更濃,還帶上了一絲被拂逆的、不悅的銳利。她似乎想說什么,但目光在葉挽秋蒼白卻倔強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瞥了一眼旁邊始終沉默、仿佛置身事外的哥哥,紅唇動了動,最終卻沒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望著窗外,仿佛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顧承舟,忽然動了。
他微微轉過頭,目光終于從窗外那一片逐漸被夜色吞噬的、黯淡的天際線上移開,落在了桌上那個深藍色的絲絨小包上。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恰好掠過他深邃的眼眸,在那片濃稠的墨色中,投下一抹轉瞬即逝的、復雜的微光。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的手,在暮色中顯得異常穩定。他沒有去看葉挽秋,也沒有看自己的妹妹,只是用兩根手指,拈起了桌上那個深藍色的小包。
絲絨的質感柔軟而冰涼,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
然后,在葉挽秋驚愕的、顧傾城微微挑起的眉梢,以及周韻平靜注視的目光中,顧承舟手腕一轉,極其自然地將那個小包,重新放回了顧傾城面前,那個打開著的、價值不菲的米白色手袋旁邊。
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個簡單的、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動作,卻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驟然劈開了咖啡館里凝滯的空氣。
顧傾城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她看看被哥哥“退”回來的絲絨小包,又看看顧承舟依舊沒什么表情的側臉,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迅速被一層薄薄的怒意和更深沉的探究所取代。
而葉挽秋,也怔住了。她看著顧承舟那堪稱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漠然的動作,看著他收回手,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在桌上的塵埃。心底那股冰冷的怒意和屈辱,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漏了氣,卻留下一種更加復雜難的、空落落的茫然。
他……是什么意思?拒絕了他妹妹代為送出的禮物?是覺得不合時宜?還是……別的什么?
顧承舟依舊沉默著,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與他毫無關系。只有窗外,最后一線夕陽的余暉,徹底沉入了地平線之下。暮色四合,咖啡館內暖黃的燈光次第亮起,將每個人的臉龐,都籠罩在一片柔和而朦朧的光暈里。
而那方深藍色的絲絨小包,靜靜地躺在顧傾城昂貴的手袋旁,在暖黃的燈光下,依舊泛著內斂而神秘的光澤,像一個無聲的、未被拆解的謎題,靜靜地,橫亙在三人之間沉默的空氣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