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里”咖啡館的下午,在咖啡豆研磨的細響、蒸汽奶泡輕柔的嘶嘶聲,以及流淌的爵士樂中,緩慢而慵懶地前行。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溫暖明亮的光斑,將空氣中漂浮的微塵照得如金粉般閃爍??看暗慕锹?,顧承舟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泛著冷白的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手邊的瑰夏咖啡已經不再冒出熱氣,只剩下小半杯深琥珀色的液體,靜靜躺在精致的骨瓷杯里。
葉挽秋端著空托盤,走向吧臺。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但經過那張靠窗的桌子時,眼角的余光還是無法控制地,極其短暫地,掃過那個沉靜專注的側影。他似乎在處理什么棘手的文件,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著,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偶爾停頓,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點兩下。陽光落在他挺括的白襯衫袖口,將那枚簡潔的銀色袖扣映得熠熠生輝。
她很快收回視線,將用過的咖啡杯和碟子放進吧臺后的清洗池。水流嘩嘩,沖刷著潔白的骨瓷,帶走殘留的咖啡漬。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條理。昨夜雨樓道里那一幕帶來的、清晨醒來時依舊殘留的、微妙的悸動和困惑,在“隅里”下午寧靜的日常里,在她一遍遍擦拭器具、調制咖啡、面對各種熟悉或陌生客人的重復勞作中,似乎被暫時擱置、壓平,像一本匆匆合上、放入書架深處的書。雖然知道書頁里夾著某個奇異的、無法解讀的書簽,但此刻,無暇,也無意去翻開。
然而,當她轉身,準備去更換濾紙時,眼角的余光瞥見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
“叮鈴――”
銅鈴輕響,清脆,打破了午后咖啡館舒緩的節奏。
一個身影推門而入,逆著門外午后明亮的陽光。來人穿著一身剪裁精良、設計感極強的米白色長款風衣,內搭淺杏色高領羊絨衫,同色系的闊腿褲,腳下是一雙與風衣同色的、跟高恰到好處、線條流暢的短靴。及腰的黑色長卷發,如同上好的絲綢,在透過玻璃門的光線下泛著健康潤澤的光澤,隨著她輕盈的步履微微晃動。她的臉上戴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款式夸張的茶色墨鏡,露出形狀優美的下頜和一抹色澤飽滿的紅唇。她個子高挑,身形纖合度,即使隔著墨鏡,也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極具侵略性的明艷與氣場。
不是“隅里”常見的、安靜內斂的顧客類型。
葉挽秋拿著濾紙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周韻也從賬本上抬起頭,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看向門口。
來人似乎對“隅里”內部略顯昏暗的光線適應了一瞬,隨即,她的目光在店內逡巡一圈,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那個靠窗的、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她沒有摘下墨鏡,但那抹紅唇,極其明顯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帶著某種了然、促狹,又或者別的什么難以名狀的意味。
然后,她邁開步子,靴跟敲擊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徑直朝著那個角落走去。風衣下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帶起一陣極淡的、清冽而昂貴的香水味,是某種混合了雪松、白麝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玫瑰氣息,與“隅里”原本彌漫的咖啡醇香、烘焙甜點氣味格格不入,瞬間侵占了那一小片空氣。
葉挽秋看著那抹高挑明艷的背影,走向顧承舟。她下意識地,目光瞥了一眼吧臺后墻上掛著的、造型古樸的木質時鐘。下午四點十五分。距離他慣常離開的時間,還有一會兒。
周韻也看著那個方向,鏡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的、帶著些許玩味的笑意,但很快隱去,重新低下頭,繼續核對她的賬本,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葉挽秋收回目光,繼續手里的動作。更換濾紙,清理磨豆機,將用過的咖啡粉渣倒入指定的收集桶。每一個步驟都準確無誤,只是動作比平時略微快了一線,指尖似乎也比平時更涼一些。她說不清心頭那瞬間掠過的、極其細微的、類似于“果然如此”的澀然,從何而來。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沉沒。這本就與她無關。他是誰,有誰來訪,與他是什么關系,都只是“隅里”無數過客中,偶然交匯又分離的片段。
可她的耳朵,卻仿佛不受控制地,捕捉著那個角落傳來的、細微的聲響。
先是靴跟停駐的聲音,然后是一聲帶著明顯笑意的、尾音微微上揚的呼喚:
“哥?!?
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天然的、被嬌寵出來的慵懶和理所當然的親昵。
葉挽秋擺放咖啡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凝滯了零點一秒。哥?這個稱呼……
她垂下眼簾,將清洗干凈的骨瓷杯一只只擦干,放入消毒柜。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堅硬。原來,是他妹妹。難怪……那種渾然天成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那種無需語便宣告著“我屬于這里”的姿態。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刻意去聽。但咖啡館不大,午后又格外安靜,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刻意不去關注,一些對話的片段,還是不可避免地,飄進了她的耳中。
“你怎么找來了?”是顧承舟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聽不出什么情緒,但似乎比平日對著旁人時,少了幾分疏離的冷感,多了幾分……或許可以稱之為“習慣性無奈”的東西。
“我怎么就不能找來?”女聲帶著笑意反問,似乎摘下了墨鏡,因為葉挽秋聽到一聲輕微的、物件放在桌面上的輕響,“躲了我三天,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哥,你可真是我親哥?!?
最后那句帶著調侃的抱怨,語氣熟稔至極。
“有事?!鳖櫝兄鄣幕卮鸷喴赓W。
“有事?什么事能比我這個親妹妹還重要?”女聲不依不饒,但聽起來并不真的生氣,更像是一種親昵的撒嬌,“讓我猜猜……又是你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合同?還是哪個不開眼的家伙又給你找麻煩了?”
“……”顧承舟沒有回答,大概是在用沉默表達“與你無關”或者“不想討論”。
短暫的沉默。只有手指偶爾敲擊鍵盤的細微聲響。
葉挽秋走到柜臺另一端,開始清點今天消耗的糖包和奶精。塑料包裝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的目光專注在那些五顏六色的小包裝上,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唯一值得關注的東西。
“這地方不錯嘛,”女聲再次響起,語氣輕松了許多,帶著一種審視和欣賞,“挺安靜,咖啡聞著也香。難怪你最近老往這兒跑。比公司樓下的星巴克?強多了?!?
“嗯?!币琅f是單音節的回應。
“給我也來一杯,跟你一樣的。”這句話聲音提高了一些,顯然不是對顧承舟說的。
葉挽秋動作頓住,抬起頭。果然,那位明艷動人的女士,正微微側過身,目光越過顧承舟的肩膀,看向吧臺的方向。墨鏡已經摘下,露出一張與顧承舟有五六分相似、卻更加精致奪目的臉龐。肌膚是冷調的白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紅唇飽滿。此刻,那雙漂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正看著她,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或者說,評估一個“服務員”是否合格。那目光并不算無禮,卻有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