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觸到那目光的瞬間,葉挽秋下意識地微微垂下了眼簾,避開了直接的視線交匯。她放下手中的糖包,從柜臺后走出,走向那張桌子。腳步平穩,呼吸如常。
“請問您需要點什么?”她在桌旁站定,聲音平穩,是標準的、面對顧客的語調,禮貌,疏離,不帶任何私人情緒。她沒有看顧承舟,目光落在新來的女客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她面前光潔的桌面上。
“跟他一樣。”顧傾城――葉挽秋在心里默默為這個名字做了標注――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顧承舟面前那半杯冷掉的瑰夏,目光卻依舊停留在葉挽秋臉上,帶著一種饒有興味的、探究的意味。“你們這兒的招牌手沖?”
“是的,瑰夏手沖。”葉挽秋答道,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公事公辦地確認,“需要調整濃度或者溫度嗎?”
“不用,就跟他一樣。”顧傾城似乎對葉挽秋這種低眉順眼、回避視線接觸的姿態感到些許無趣,收回了打量的目光,轉而看向自己哥哥,紅唇微啟,似乎想說什么。
“一杯瑰夏,謝謝。”葉挽秋簡潔地重復,微微頷首,然后轉身,走向吧臺。她能感覺到,背后那道審視的目光,在她轉身的瞬間,又落在了她的背影上,停留了幾秒,才移開。
“哥,你這兒的服務生態度不錯嘛,就是有點……”顧傾城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笑意,后面幾個字含糊在唇齒間,聽不真切,但大概不是什么壞話,因為她隨即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如同風鈴搖動,在安靜的咖啡館里顯得有些突兀。
葉挽秋沒有回頭,徑直走進吧臺。周韻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什么也沒說,只是將一份瑰夏豆子推到她面前。
研磨豆子的細碎聲響,熱水注入的潺潺水聲,再次成為隔絕外界的主旋律。葉挽秋專注地看著水流均勻地浸潤咖啡粉,看著深褐色的液體一滴滴濾出,匯聚成一小杯醇香的液體。空氣里彌漫著瑰夏特有的花果香氣,清新,明亮,帶著一絲柑橘的微酸。這香氣如此純粹,似乎能將剛才飄入鼻端的那股昂貴香水味,暫時驅散。
她的動作依舊穩定,流暢,與之前沖泡顧承舟那杯時,并無二致。只是指尖觸碰溫熱的玻璃壺壁時,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比那壺壁,似乎更涼一些。
很快,咖啡沖好了。她將咖啡倒入預熱好的骨瓷杯,同樣配上奶盅和方糖,放在托盤上。然后,她端起托盤,再次走向那個角落。
顧傾城正單手托腮,另一只手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摘下的墨鏡,目光在咖啡館內隨意掃視,帶著一種挑剔的、見慣繁華后的審視。顧承舟已經合上了筆記本電腦,身體微微后靠,倚在沙發柔軟的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被夕陽染上一層淡金色的街道,側臉線條在柔和的光線下,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許難以捕捉的、或許是疲憊,或許是別的東西。兄妹倆沒有交談,氣氛卻有種奇異的和諧,仿佛這種沉默的相處,對他們而,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葉挽秋走近,將咖啡輕輕放在顧傾城面前。“您的瑰夏,請慢用。”
顧傾城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眼前的咖啡上,又抬起,看向葉挽秋。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一些,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像是在仔細分辨什么。葉挽秋垂著眼,能感覺到那目光如同實質,在她臉上、身上逡巡,帶著評估,帶著好奇,或許還有一絲她無法理解的、更深層的東西。
“謝謝。”顧傾城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只是拿起小巧的咖啡勺,輕輕攪動著杯中的液體,動作優雅,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無需刻意表現的儀態。然后,她端起杯子,湊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隨即抿了一小口。細長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還不錯。”她評價道,語氣是那種吃過見過后的、勉為其難的肯定,然后將杯子放下,目光重新轉向葉挽秋,紅唇微勾,這次的笑容里多了點別的東西,“你在這兒做多久了?”
葉挽秋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但很快,她斂下眉眼,答道:“幾個月。”聲音平淡,沒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幾個月?”顧傾城重復了一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細微的嗒嗒聲,“手法挺穩。我哥嘴刁,能讓他常來,還每次都點一樣的,說明你這咖啡沖得確實可以。”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閑聊,但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葉挽秋,帶著一種探究的、仿佛要穿透什么的意味。
葉挽秋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微微抿了抿唇,保持了沉默。她能感覺到,坐在對面的顧承舟,目光似乎也轉了過來,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很淡,沒什么重量,卻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是一件正在被評估的、與咖啡豆和沖煮手法類似的物品。
“好了,傾城。”顧承舟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打斷了妹妹似乎還想繼續的“閑聊”,“你的咖啡要涼了。”
顧傾城挑了挑眉,似乎對她哥哥的打斷有些不以為然,但也沒再繼續追問,只是端起咖啡,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卻依舊饒有興味地在葉挽秋和顧承舟之間,不著痕跡地逡巡了一個來回。
“謝謝您的肯定。請慢用,有需要請再叫我。”葉挽秋抓住機會,微微躬身,然后端著空托盤,轉身離開。這一次,她的腳步比來時稍快了一些,直到走回吧臺后,將托盤放下,才幾不可察地,輕輕舒了一口氣。
吧臺后,周韻正在清洗虹吸壺,聽到動靜,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帶著些許安撫意味的笑容,壓低聲音說:“顧先生的妹妹,顧傾城。性子是張揚了些,人倒不壞。”
葉挽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本就光潔的吧臺臺面,指尖用力,仿佛要將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擦拭干凈。她知道周韻是在寬慰她,那位顧小姐大概只是出于好奇,或者某種富家千金閑來無事的消遣。但那種被審視、被評估的感覺,依舊讓她心底某個角落,泛起一絲細微的、不太舒服的漣漪。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了淡淡的金色,透過玻璃,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影。角落里的兄妹二人,一個慢悠悠地喝著咖啡,目光在店內隨意流連;一個望著窗外,側臉沉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們沒有再交談,但那種無聲的、屬于家人的默契和親昵,卻如同空氣般,無聲地彌漫在那方小小的空間里,與咖啡館其他角落的客人,清晰地隔離開來。
葉挽秋擦完了臺面,又開始整理貨架上的咖啡豆。她的動作依舊有條不紊,目光專注在那些標注著不同產地、不同風味的麻布袋上。可眼角的余光,卻總是無法控制地,瞥向那個被金色夕陽籠罩的角落。
顧傾城不知說了句什么,顧承舟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嘴角似乎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無奈的弧度。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卻讓葉挽秋擦拭咖啡豆袋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顧承舟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疏離的淡漠,不是偶爾流露的、極淡的疲色,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些許溫度的情緒,雖然很淡,卻真實存在。那是對著家人,對著血脈相連的妹妹,才會流露出的、卸下部分防備的姿態。
她垂下眼簾,將最后一袋咖啡豆擺放整齊。夕陽的光線,透過玻璃窗,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金色的陰影。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玻璃過濾,只留下模糊的背景音。窗內,咖啡的香氣,暖融的光線,舒緩的音樂,一切如常。
只是吧臺后那個安靜擦拭的身影,和角落里那對沐浴在夕陽中的兄妹,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透明的屏障,隔在了兩個看似相鄰、實則迥異的世界里。
葉挽秋將抹布洗凈,擰干,掛好。水流嘩嘩,沖走了最后一點咖啡殘渣,也仿佛沖走了心頭那點莫名的、細微的澀意。她抬起頭,看向窗外。夕陽正在緩緩下沉,將天邊的云彩染成絢爛的金紅色。
新的一天即將結束,而“隅里”的故事,還在繼續,以一種她無法預料、也無法掌控的方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