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伸出了手。那是一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掌心向上,攤開在她面前。沒有語,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顧傾城看著那只手,又抬頭看了看顧承舟沒什么表情的臉。燈光從他身后打來,給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卻也讓他的表情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只伸出的手,穩定地、沉默地,停在她面前。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想拒絕,想繼續鬧,想質問,想發泄心中所有的不甘和委屈。但最終,酒精帶來的眩暈和兄長那無聲卻強大的壓迫感,讓她敗下陣來。她帶著點賭氣似的,用力地將自己的手,拍在顧承舟的掌心。肌膚相觸的瞬間,她能感覺到顧承舟掌心干燥微涼的溫度,和他穩穩握住她手的力道。
顧承舟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動作算不上溫柔,但很穩。顧傾城站起身,身體因為酒精和情緒有些搖晃,顧承舟適時地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支撐,也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掌控。
“走了。”顧承舟對林薇和alex點了點頭,算是告別,然后便半扶半拉著腳步有些虛浮的顧傾城,朝著包廂門口走去。
顧傾城似乎還想掙扎,嘴里含糊地嘟囔著什么,但被顧承舟穩穩地控制著,只能踉蹌地跟著他的步伐。
林薇和alex連忙起身相送。走到門口,顧傾城忽然又回過頭,因為醉酒而顯得迷離的目光,掃過林薇,又掃過alex,最后定格在林薇臉上,扯出一個有些怪異的、帶著醉意的笑容:“薇薇,alex……你們,好好的啊。別像我哥似的,悶葫蘆一個,沒勁透了……”
“傾城!”林薇又急又窘,趕緊打斷她。
顧承舟像是沒聽見,手上微微用力,帶著顧傾城轉身,推開了厚重的包廂木門。
門外清涼的空氣涌入,帶著餐廳里淡淡的熏香氣味,沖淡了室內濃郁的酒氣和食物香氣。顧傾城被冷風一吹,似乎清醒了一瞬,身體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往顧承舟身上靠了靠。
顧承舟沒有推開她,只是扶著她,穩步走向電梯。他的側臉在走廊柔和的光線下,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下頜的線條,比之前更加緊抿了一些。
身后,包廂的門緩緩合攏,將林薇和alex復雜難的目光,以及那一桌狼藉的杯盤、殘存的食物香氣、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妙而尷尬的氣氛,都隔絕在了門內。
電梯緩緩下行,鏡面墻壁映出兄妹二人的身影。顧傾城靠在顧承舟肩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上的紅暈未褪,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酒氣。方才的激動、憤怒、委屈,似乎隨著酒精的揮發和身體的疲憊,暫時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種茫然的、帶著醉意的安靜。
顧承舟目視前方,鏡中的他,面容沉靜,眸光深邃。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平穩跳動的心臟,在顧傾城喊出那些話時,曾有過怎樣幾不可察的、細微的悸動和鈍痛。
“那種地方出來的……”
“誰知道是心思單純,還是心機深沉?”
“一百萬,她居然不要……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想要的更多!”
“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清高?不過是待價而沽,裝的罷了!”
顧傾城的話,如同冰冷的針,帶著酒精的麻痹和偏執的篤定,一根根扎進耳膜。他知道,這是顧傾城的想法,是顧家很多人可能會有的想法,甚至是這個圈子里,大多數人面對類似情況時,會產生的、近乎本能的、帶著優越感和戒備心的揣測。
他從不認為自己天真,也從未將葉挽秋與“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這種可笑的比喻聯系在一起。他見過太多人心,經歷過太多算計,早已習慣了用最冷靜、最審慎的目光,去審視周圍的一切,包括那個在雨夜樓道里偶然遇見、在“隅里”安靜工作的女孩。
可是,當這些充滿輕蔑、戒備和物化意味的詞匯,從自己妹妹口中,如此直白、如此尖銳地拋出來,砸向那個沉默地挺直脊背、用冰冷清晰的聲音拒絕百萬名表的單薄身影時,他心里某個角落,還是被某種尖銳的、陌生的情緒,狠狠刺了一下。
那不僅僅是憤怒,也不僅僅是失望。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著冰冷、荒謬,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隱約的……刺痛。
電梯“叮”一聲輕響,到達一樓。門緩緩打開,外面是燈火通明、卻空曠寂靜的酒店大堂。
顧承舟扶著依舊有些昏沉的顧傾城,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穩而清晰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大堂里回蕩,如同他此刻心底,那無聲涌動、卻被他強行壓制下去的暗流。
司機已經將車停在門口。看到他們出來,連忙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
顧承舟將顧傾城扶進后座,自己也坐了進去,關上車門。
黑色的轎車緩緩滑入夜色,將那片燈光璀璨、卻充滿無聲硝煙的餐廳,遠遠拋在了身后。車內一片寂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和顧傾城因為醉酒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顧承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燈光,透過車窗,在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變幻不定的光影。
酒后真?
或許是吧。酒精拆除了理智的柵欄,讓平日隱藏在水面下的暗礁,猙獰地露出了頭角。那些話,是顧傾城的真心話,是她,以及她所代表的那個世界,對葉挽秋,或者說,對“葉挽秋們”最直接、最不加掩飾的評判。
而他,坐在這輛駛向顧家宅邸的車里,耳邊仿佛還回蕩著顧傾城帶著醉意的指控,眼前卻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下午在“隅里”,她挺直脊背,目光冰冷平靜,一字一句地說“請您收回”時的模樣。
那模樣,與顧傾城口中“待價而沽”、“裝清高”的形象,格格不入。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實?
又或者,人心之復雜幽微,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簡單二分?
顧承舟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只有微微收緊的、搭在膝上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那微不可察的、連他自己也未必清晰明了的波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