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瓶紅酒也見了底。深紅色的酒液在剔透的水晶醒酒器中,只剩下淺淺的一層,如同凝固的血液。桌面上的菜肴大多只動了三分之一,精致,卻透著一股被冷落的寂寥。空氣里食物的香氣,混合著紅酒的醇厚,以及每個人身上似有若無的昂貴香水、須后水的氣息,在溫暖密閉的空間里發酵,醞釀出一種微醺的、松弛的,卻也暗藏機鋒的氛圍。
alex白皙的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眼神比之前更亮了些,話也明顯多了起來。他正和顧傾城討論著某個當代藝術家的行為藝術展,辭間充滿贊賞,認為其“解構了資本對藝術品的異化”,顧傾城一手托著腮,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杯沿緩緩畫著圈,聽得有些心不在焉,偶爾“嗯嗯”兩聲,目光卻飄向窗外那片靜止的枯山水,又或者,漫無目的地落在對面顧承舟沉靜的側臉上。
林薇臉上也飛著紅霞,比alex淡些,襯得她精心描繪的眉眼更添幾分嬌媚。她似乎有些醉了,身子微微倚向alex,手里捏著酒杯細長的杯腳,時不時小抿一口,目光迷離地看著交談的兩人,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仿佛在欣賞一場有趣的演出。只是那笑意,偶爾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似乎透過眼前的熱鬧,看到了別的、更遠的東西。
顧承舟面前的酒杯,依舊是開席時服務員倒的那小半杯,幾乎沒怎么動過。他吃得很少,大多數時間只是沉默地坐著,像一尊完美的、沒有情緒的雕塑,只有偶爾轉動手中水杯的動作,證明他是活物。窗外庭院里的地燈不知何時暗了幾盞,那片枯山水在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幽深、寂寥,如同他此刻眼底那片沉靜的、無法窺探的黑暗。
“所以,那個用碎鈔機把一百萬現金當場粉碎的環節,才是最震撼的,對吧?直接把‘價值’這個符號,物理性地解構了……”alex有些興奮地比劃著,試圖向顯然不在狀態的顧傾城解釋那個藝術項目的核心。
顧傾城終于收回飄忽的視線,看向alex,紅唇勾起一個懶洋洋的、帶著點醉意的笑:“碎鈔機?那也得有鈔可碎才行。一百萬……呵,對有些人來說,是傾家蕩產,對有些人來說,不過是一場行為藝術的耗材罷了。”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屬于上位者的倨傲,目光卻若有似無地,瞟了對面沉默的顧承舟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像是譏誚,又像是別的什么。
alex被她的語氣和比喻弄得微微一怔,隨即哈哈笑起來,帶著點討好的意味:“精辟!還是傾城你看得透徹。藝術這東西,有時候就是有錢有閑的人的游戲。”
“也不全是游戲,”顧傾城晃了晃杯中最后一點酒液,仰頭一飲而盡,動作帶著點難得的、不符合她平日優雅形象的豪氣,或者說,賭氣。暗紅的酒液滑入她鮮艷的唇,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點潤澤的光。“有些人,玩著玩著,就把自己玩進去了,分不清什么是戲,什么是真。”
她說這話時,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手中空了的酒杯,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飄忽,和一種近乎自嘲的意味。包廂里原本還算輕松的氣氛,因她這句話,驟然凝滯了一瞬。
林薇臉上的笑容頓了頓,有些擔憂地看了顧傾城一眼,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傾城,你喝多了吧?凈說些聽不懂的。”
alex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連忙笑著打圓場:“藝術嘛,本來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能讓人思考,就是好的。來,不說這個了,嘗嘗這個甜點,聽說這家的楊枝甘露是一絕……”他試圖將話題拉回安全的、享樂的軌道。
顧傾城卻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拿起酒瓶,又想往自己杯子里倒酒。酒瓶已經空了,只滴出幾滴暗紅色的殘液。她皺了皺眉,明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孩子氣的不耐和煩躁,將空酒瓶“咚”一聲不輕不重地放在桌上。
“沒了?”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抬眼,看向對面的顧承舟,眼神因為酒精而顯得有些迷離,少了平日的銳利和精明,多了幾分平日里絕不會在人前顯露的、近乎任性的執拗。“哥,再叫一瓶。我還沒喝夠。”
顧承舟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清明,沒有絲毫醉意,沉靜得像深夜的海。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里帶著一種無聲的、卻不容置疑的拒絕。
顧傾城似乎被這目光刺了一下,酒精讓她的情緒更容易被點燃。她漂亮的眉毛擰了起來,紅唇微撅,聲音也拔高了一些,帶著不滿和嬌縱:“干嘛這么看著我?我讓你再叫瓶酒!顧承舟,你是我哥,又不是我爸!連我喝不喝酒都要管?”
“傾城,”林薇連忙出聲,語氣帶著安撫,又有些尷尬地看了顧承舟一眼,“你喝多了,別鬧了。時間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到這?我讓alex叫代駕,先送你回去休息?”
“我沒喝多!”顧傾城揮開林薇試圖拉住她的手,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顧承舟,那目光里有委屈,有不甘,有被下午那場“意外”和此刻“管束”激起的叛逆,還有一絲更深沉的、被酒精模糊了界限的、復雜難的情緒。“我就是想喝酒,怎么了?我成年了!我有的是錢!我高興喝就喝!你管不著!”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有些尖銳,帶著酒后的失控。alex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這對兄妹。林薇更是尷尬,想勸,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頻頻給顧承舟使眼色,希望他能說點什么,哪怕是順著顧傾城一點也好。
顧承舟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他沒有動怒,也沒有不耐,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妹妹因為酒精和情緒而微微泛紅的臉,看著她那雙漂亮眼睛里閃爍的、混亂的光芒。然后,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低沉平穩,甚至比平時更冷靜了幾分,在這有些凝滯的空氣里,清晰地響起: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是商量,是陳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兄長式的權威,雖然這權威在顧傾城成年后,已經很少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表現出來。
顧傾城瞪著他,胸口微微起伏,顯然被這句話,被這種語氣,徹底激起了逆反心理。酒精讓她的理智和慣常維持的優雅假面開始崩解,露出底下那個被驕縱慣了、任性妄為、又對兄長懷著復雜情感的真實內核。
“送我回去?”她忽然嗤笑一聲,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目光在顧承舟臉上來回掃視,那眼神帶著一種審視,一種研判,還有一絲被酒精放大的、近乎口無遮攔的沖動。“顧承舟,你除了會說‘嗯’、‘知道了’、‘我送你回去’,還會說什么?啊?昨晚下那么大雨,你跑去那種破地方,把自己淋成落湯雞,回來一句解釋都沒有!今天我好心好意幫你‘善后’,你倒好,當著外人的面給我難堪!現在連我喝不喝酒你都要管?你憑什么管我?就憑你是我哥?哈!”
她的話語如同連珠炮,帶著積壓了一下午的委屈、惱怒和不解,一股腦地傾瀉出來。林薇和alex的臉色都變了,尤其是林薇,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顧承舟,又擔憂地看向顧傾城,想阻止她,卻又不知從何阻止。alex更是尷尬地別開了視線,假裝研究面前骨碟上的花紋,心里暗暗叫苦,只想立刻消失。
顧承舟的神色,在顧傾城提到“昨晚”、“破地方”、“淋成落湯雞”時,幾不可察地沉了沉。那沉,不是怒意,而是一種更深邃的、如同冰層裂開一道縫隙的暗涌。但他依舊沒有打斷顧傾城,只是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是,我是多事,我是不該拿塊表去試她。”顧傾城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有些泛紅,不知是酒精作用,還是真的委屈,“可我不試,我怎么知道她是什么人?那種地方出來的,誰知道是心思單純,還是心機深沉?哥,你是什么身份?顧家是什么門第?多少女人想方設法往你身上撲,你見得還少嗎?我這不是怕你一時糊涂,著了人家的道嗎?!”
“一百萬……”她嗤笑著搖頭,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但笑容里卻沒有絲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諷和不解,“一百萬,她居然不要……哈,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想要的更多!哥,你不會真以為,她是那種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吧?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清高?不過是待價而沽,裝的罷了!”
最后幾句話,她說得又快又急,帶著酒后的沖動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城市的喧囂。林薇的臉色有些發白,看著顧傾城,又看看顧承舟,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出聲。alex更是如坐針氈,恨不得自己此刻是個聾子。
顧承舟終于有了動作。他緩緩放下手中一直摩挲著的水杯,玻璃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一聲“嗒”。聲音不大,卻像是某種信號,讓激動中的顧傾城,話語戛然而止,只是瞪著一雙泛紅的眼睛,看著他。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顧傾城帶著醉意、憤怒和委屈的視線。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能洞穿一切偽裝,看到人心里最隱秘的角落。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看了足足有三四秒鐘。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什么明顯的情緒波動,卻讓顧傾城那被酒精和情緒點燃的火焰,一點點地,不由自主地,冷卻下來,只剩下一種被看透的、無處遁形的難堪,和一絲更深的不安。
“說完了?”顧承舟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顧傾城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面對兄長那雙深不見底、此刻顯得格外冷靜的眼眸,所有沖到嘴邊的話,都像是被凍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是倔強地、帶著醉意和委屈地,回視著他。
顧承舟移開了目光,不再看她,轉向一旁尷尬得快要坐不住的林薇和alex,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疏離和禮貌,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近乎撕破臉的“酒后真”從未發生:“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今晚多謝款待。”
林薇如蒙大赦,連忙擠出笑容:“哪里的話,承舟哥你太客氣了。傾城是有點喝多了,你……你好好照顧她。”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需要我們送你們嗎?或者叫代駕?”
“不用。我叫了司機。”顧承舟說著,已經站起身。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動作從容,仿佛剛才只是結束了一場普通的飯局。
顧傾城還坐在椅子上,似乎還沒從剛才的情緒和對峙中完全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余怒未消的執拗。酒精讓她的反應變得遲鈍,只是愣愣地看著顧承舟起身,拿衣服,然后走到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