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茸湯的鮮香,在舌尖化開,帶著菌類特有的醇厚與山野氣息。湯是溫熱的,恰到好處地熨帖著腸胃,但顧承舟只淺淺啜飲了兩口,便放下了那精致的白瓷勺。瓷器與骨碟邊緣輕碰,發出細微的、幾乎被包廂內笑語淹沒的脆響。
窗外,枯山水庭院里的地燈幽幽亮著,將砂礫的紋理和石塊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寂。砂紋如水,石如島,凝固成一幅永恒靜止的禪意圖景。沒有風,沒有水流動的聲音,只有一片刻意營造的、近乎死寂的安寧。這安寧,與他身處的、被暖黃燈光、美食香氣、水晶杯輕碰聲、以及刻意維持的談笑所包裹的空間,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對峙。他坐在這里,卻感覺自己的一部分,仍停留在那片無聲的、靜止的、用砂石模擬的“山水”之間。
“承舟哥這次回來,是打算長住,還是和以前一樣,當空中飛人?”林薇用銀匙小口舀著湯,眼波流轉,笑盈盈地看向顧承舟,語氣帶著熟稔的親昵,和恰到好處的好奇。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檳色絲絨長裙,襯得肌膚勝雪,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每一根發絲都打理得恰到好處。此刻微微歪著頭,露出白皙的脖頸線條,是一種精心設計過、卻又不著痕跡的嫵媚。
顧傾城正用筷子夾起一塊清蒸東星斑,聞動作未停,將雪白的魚肉蘸了點碟邊特調的豉油,送入口中,細嚼慢咽,仿佛對這個問題毫不在意。但她的耳朵,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動。
alex坐在林薇旁邊,姿態放松,帶著一種混血兒特有的、慵懶的優雅。他也在看著顧承舟,臉上是得體的微笑,眼神里卻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觀察。他在評估,評估這位顧家大少,評估這位林薇口中“從小一起長大、很厲害”的兄長,評估這位……可能的未來利益相關者。
顧承舟的目光從窗外的枯山水上收回,落在林薇笑意盈盈的臉上。包廂內暖黃的光線落在他深黑的眼眸里,卻似乎并未真正照進去,只留下一片沉靜的、難以窺探的幽暗。
“看情況。”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和之前在車上回答顧傾城時,是同樣的答案,同樣的簡略。
林薇臉上的笑容不變,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或者說,并不感到意外。她輕輕放下銀匙,拿起旁邊疊放整齊的濕毛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痕跡,才繼續笑道:“還是這么神秘。不過也好,國內現在機會很多,以承舟哥你的能力,肯定能大展拳腳。我爸前幾天還提起你呢,說顧伯伯有福氣,兒子這么能干,哪像他,天天為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操心。”她語氣輕松,帶著點撒嬌般的抱怨,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向了更深的水域――家族的期許,父輩的評價,資源的交織。
顧傾城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屬于妹妹的親昵和驕縱:“林叔叔那是謙虛,誰不知道林哲現在跟著陳伯伯做得風生水起。薇薇你就別替你弟哭慘了。”她說著,又夾了一筷子蘆筍炒百合,放到自己碟子里,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顧承舟沒什么表情的臉,“我哥啊,主意大著呢,連爸都管不了他,想干嘛干嘛,神出鬼沒的。這次要不是我機靈,提前逮著他,估計這會兒又不知道飛哪個國家看報表去了。”
她的話聽起來像是抱怨,語氣里卻帶著一種隱約的、不易察覺的炫耀――看,只有我能“逮”住他,只有我知道他在哪兒。這是一種微妙的宣告,宣告著她在這個沉默寡、難以捉摸的兄長面前,某種特殊的、旁人難以企及的地位。
顧承舟像是沒聽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清水滑過喉嚨,帶著一絲礦泉水的微澀。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玻璃杯壁,那觸感冰涼。
“聽說承舟哥之前在硅谷參與的那個ai醫療項目,進展很順利?”alex適時地插話,語氣誠懇,帶著請教意味,“我最近也在關注這個領域,國內有幾家初創公司勢頭不錯,但總覺得在核心算法和臨床數據對接上,還差點火候。不知道承舟哥對國內市場,有什么看法?”
話題轉向了商業和技術,這是顧承舟相對熟悉的領域,也是他更愿意應對的方向。他放下水杯,看向alex,目光沉靜,簡意賅地說了幾個關鍵點和觀察。他的用詞精準,邏輯清晰,雖然語氣依舊平淡,但內行的人一聽,便能知其分量。
alex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都切中要害。兩人之間的交談,逐漸有了一點真正的、基于專業認知的交流意味,暫時沖淡了之前那種浮于表面的、社交性的寒暄。
林薇臉上保持著完美的笑容,優雅地小口吃著菜,目光在顧承舟和alex之間流轉,偶爾在顧傾城耳邊低語兩句,發出輕柔的笑聲,似乎在分享只有她們閨蜜間才懂的小秘密。但她的注意力,顯然有相當一部分,放在了顧承舟身上。看著他沉靜陳述的側臉,看著他偶爾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握著水杯、指節分明的手。那目光里,有欣賞,有探究,也有一種……不易察覺的、被深深壓抑的悵然。
她和顧傾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手帕交,自然也是看著顧承舟長大的。從小,這個比她大幾歲的鄰家哥哥,就是“別人家孩子”的終極典范。聰明,沉穩,自律,優秀得不像真人。但也沉默,疏離,難以接近。像一座終年覆蓋著冰雪的山峰,你知道他就在那里,巍峨,耀眼,卻永遠無法真正觸及其內核。少女時期,誰沒有做過“融化冰山”的夢?更何況是顧承舟這樣的冰山。可這么多年過去,冰山依舊是那座冰山,甚至因為年歲的增長和閱歷的沉淀,顯得更加高不可攀,寒氣更重。而她,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為他一個冷淡眼神就心慌意亂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生活,和……alex這樣,熱烈、直接、懂得表達、能給予她明確回應的男友。
可是,當此刻,他就坐在對面,燈光勾勒著他冷硬而完美的側臉線條,用那種低沉平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嗓音,談論著最前沿的科技和商業模式時,她心底某個角落,還是會被輕輕觸動。不是愛慕,更多的,是一種對“未完成”的執念,對“不可得”的遺憾,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隱隱的不甘。她知道顧傾城對哥哥那份近乎偏執的占有欲和保護欲,也知道顧家那樣的門第,絕非她(或者說,她家)能夠輕易攀附。理智告訴她,alex很好,很適合她,門當戶對,知情識趣。可感情……有時候并不完全聽從理智的指揮。
顧傾城似乎察覺到了林薇那一瞬間的走神,她側過頭,對著林薇眨了眨眼,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點戲謔,低笑道:“怎么?看呆了?我哥是帥,可惜是塊捂不熱的石頭。還是你們家alex好,又會疼人,又會來事兒。”
林薇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戳破心事的尷尬,但立刻被她用嬌嗔掩飾過去,輕輕推了顧傾城一把,低聲道:“胡說什么呢你!吃東西都堵不住你的嘴。”目光卻下意識地飄向旁邊的alex,alex正好也看過來,對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林薇心頭那點細微的波瀾,瞬間平復了許多。是啊,alex很好,這就夠了。有些風景,注定只能遠遠欣賞,無法靠近,更不能擁有。
顧傾城將林薇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略帶嘲諷的弧度。她太了解自己這個閨蜜了,也知道她對自己哥哥那點未曾完全熄滅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心思。但那又怎么樣呢?她哥是顧承舟,是顧家未來的掌舵人。他的婚姻,他的伴侶,從來就不是可以隨心所欲的事情。林薇?家世倒也算匹配,但還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她哥對她,顯然沒有那種意思。這么多年的“哥哥妹妹”,要是有意思,早該有了。所以,林薇那點心思,注定只能是鏡花水月。而她,顧傾城,作為顧承舟的親妹妹,有責任,也有義務,替他擋掉這些不必要的、可能會帶來麻煩的“桃花”。比如林薇,比如……下午咖啡館里那個不識抬舉的小店員。
想到葉挽秋,顧傾城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那塊百達翡麗,她是故意拿出來的。一方面是想看看那個叫葉挽秋的女孩,面對這樣一筆足以改變她命運的“禮物”,會是什么反應。是驚喜若狂,是故作矜持,還是真的不為所動?另一方面,也是一種最直接、最有效的“勸退”。用赤裸裸的金錢差距,劃清界限,讓對方明白,他們之間隔著怎樣的鴻溝。她見過太多試圖接近她哥的女人,用各種方式,各種理由。那個葉挽秋,看似清高,拒絕得干脆,可誰知道那是不是另一種以退為進的手段?尤其是,她哥昨晚居然會跑到那種地方,還淋雨……這太反常了。反常到讓她不得不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