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呢?那個葉挽秋,居然真的拒絕了。眼神冰冷,語氣平靜,脊背挺得筆直,一副受了莫大侮辱的樣子。呵,演戲演全套?還是真的蠢到以為,憑她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能換到更多?顧傾城不信。她見過的“清高”和“自尊”太多了,最后都在足夠的利益面前,土崩瓦解。葉挽秋的拒絕,在她看來,要么是籌碼還不夠,要么,就是心機更深,懂得放長線釣大魚。
而最讓她不悅的,是顧承舟的態度。他居然用墨鏡蓋住了那塊表,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讓她“適可而止”。他是在維護那個小店員?還是單純覺得她的行為“過界”,有損顧家的“體面”?顧傾城更傾向于后者。她哥那個人,心思深沉得像海,對女人,尤其是葉挽秋那種出身、那種背景的女人,絕不可能真有什么特殊想法。頂多是一時覺得新鮮,或者,像他說的,真的只是“路過”。對,一定是這樣。他那個性子,做出什么讓人難以理解的事,都不奇怪。但他不該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當著林薇和alex的面,給她這個親妹妹難堪。
想到下午咖啡館里那一幕,顧傾城心里那口氣,又有點堵得慌。她拿起面前的紅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是上好的勃艮第黑皮諾,單寧細膩,果香馥郁,此刻喝在她嘴里,卻帶著一股莫名的澀意。
“對了,傾城,”alex的聲音打斷了顧傾城的思緒,他轉向她,笑容爽朗,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維,“聽說你最近在和幾個獨立設計師談合作?準備推出自己的聯名系列?真是厲害,眼光獨到?,F在國內原創設計勢頭很猛,以你的品味和影響力,肯定能大獲成功?!?
提到自己擅長和感興趣的領域,顧傾城臉上的不悅瞬間消散,重新浮現出那種自信的、明艷的笑容。她微微揚了揚下巴,眼波流轉,帶著一種天生的、被驕縱出來的光彩:“還在談,有幾個設計師挺有意思,理念很新,就是商業化上還差點火候。不過沒關系,慢慢來,我不急?!彼Z氣輕松,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你當然不急,”林薇笑著接口,語氣親昵,“咱們顧大小姐看中的項目,什么時候失過手?到時候系列出來了,可得第一個給我預留,我要當你的頭號vip客戶!”
“那必須的,給你打九九折?!鳖檭A城挑眉,開玩笑道。氣氛似乎又重新變得輕松熱絡起來。
alex笑著附和,又將話題引向最近某個時尚藝術展,和顧傾城討論起展出的幾位新銳藝術家。林薇在一旁聽著,不時插幾句,發表自己的見解。顧傾城顯然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談間神采飛揚,顧盼生輝,方才那點因葉挽秋和顧承舟而起的陰霾,似乎暫時被拋到了腦后。
顧承舟依舊安靜地坐著,偶爾端起水杯抿一口,目光大多數時候落在面前的骨碟上,或者窗外那片靜止的枯山水。只有當alex或顧傾城提到某個具體的商業數據或投資邏輯時,他才會簡短地插一兩句,精準,犀利,往往能瞬間點出關鍵。但除此之外,他更像是一個沉默的旁觀者,與這桌看似熱絡的交談,隔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玻璃。
他能感覺到林薇偶爾飄來的、帶著探究和一絲未散悵然的目光,能感覺到alex看似隨意、實則帶著評估的打量,更能感覺到顧傾城在談笑風生之下,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對他下午行為的惱怒,以及對他和葉挽秋之間那點“意外”的、持續的關注和審視。
這些目光,這些情緒,如同暗流,在這間裝修雅致、菜肴精美、笑語嫣然的包廂里,無聲地涌動、交織。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得體甚至親昵的笑容,談論著時尚、藝術、商業、旅行,仿佛他們只是許久未見、相談甚歡的老友。但底下,那些未曾明的試探,未被滿足的好奇,隱秘的較勁,被壓抑的情感,以及因一個“意外”而引發的連鎖警惕……都在平靜的水面下,悄然盤旋,形成一個個看不見的漩渦。
顧承舟的指尖,再次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冰冷的觸感,讓他紛雜的思緒,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他想起了下午,在“隅里”,那杯她端來的、普通的水。也想起了更久之前,那個雨夜,樓道里昏暗的光線下,她驚愕睜大的、濕漉漉的眼睛,和指尖觸碰到的、微涼柔軟的發絲。
那是與此刻截然不同的感覺。沒有精致的菜肴,沒有昂貴的美酒,沒有曲意逢迎的笑語,也沒有這些浮于表面、卻暗流洶涌的交談。只有雨聲,昏暗的光線,冰涼的空氣,和一個短暫的、不真實的觸碰。
然后,是今天下午,她挺直脊背,用冰冷清晰的聲音,拒絕那塊價值百萬的腕表時,那雙同樣清澈、卻凝結著冰霜的眼睛。
“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不需要你多事?!?
他下午在車上對顧傾城說的那句話,此刻忽然在耳邊回響。他說的是顧傾城對葉挽秋的“多事”,又何嘗不是對自己內心某種莫名沖動的一種警告和約束?
暗流,從來不止在這一桌。也在他自己的心里,無聲涌動,試圖沖破那層常年覆蓋的、堅固的冰層。只是,他習慣于壓制,習慣于控制,習慣于用理智的寒冷,去凍結一切不合時宜的漣漪。
他端起水杯,將杯中剩余的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卻也帶來更深的、無人察覺的澀意。
窗外的枯山水,依舊靜止。砂紋如水,石如島。凝固,永恒,無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