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城被這突然的失重感弄得輕呼一聲,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顧承舟按住了肩膀。
“別動。”他簡意賅,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顧傾城睜開迷蒙的醉眼,看著他。燈光下,顧承舟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間一絲幾不可察的、因忍耐而微微蹙起的褶皺。他正彎腰,動作有些笨拙,但卻異常堅定地,脫掉了她腳上那雙精致卻也磨腳的高跟鞋,隨手扔在地毯上。然后,他拉過旁邊疊放整齊的絲絨薄被,蓋在她身上。
他的動作并不溫柔,甚至可以說有些生硬,帶著一種明顯的不熟練和疏離。但就是這簡單甚至粗魯的照料,卻讓顧傾城一直強撐著的那股勁,瞬間泄了下去。酒精帶來的眩暈、頭痛、惡心,以及下午以來積壓的委屈、憤怒、不解,還有此刻身處這冰冷奢華“家”中的空茫感,齊齊涌上心頭。鼻子一酸,視線瞬間模糊了。
“哥……”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含糊地喊了一聲,聲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像小時候摔倒了,委屈地喊哥哥。
顧承舟正要直起身的動作,微微一頓。他垂著眼,看著床上蜷縮在絲絨被里、眼角泛紅、嘴唇微微顫抖的顧傾城。卸去了平日明艷驕傲的盔甲,此刻的她,看起來不過是個醉后難受、茫然無助的年輕女孩,是他的妹妹。
他臉上那層冰冷的、沒什么表情的面具,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但那裂痕消失得太快,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他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淚,也不是安撫,而是從床頭柜上抽了一張紙巾,遞到她面前。
“擦擦。”他的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但似乎比剛才稍微緩和了那么一絲絲,幾乎難以察覺。
顧傾城沒接,只是睜著那雙被淚水浸潤、更顯楚楚可憐的眼睛,望著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你……你下午……為什么……為什么要那樣……對我……我……我是為你好啊……”
她又提起了下午的事。酒精讓她的委屈加倍放大,也讓她的理智所剩無幾。
顧承舟拿著紙巾的手,停在半空。他沒有收回,也沒有再往前遞。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顧傾城,看著這個從小被寵到大、驕縱任性卻也依賴他的妹妹,看著她眼里的淚水,聽著她帶著醉意的指控。
門廳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女傭端著醒酒湯上來了,停在門口,似乎有些猶豫該不該進來。
顧承舟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門口,淡淡說了一句:“放在門口。”
“是,大少爺。”女傭恭敬地應了一聲,將托盤輕輕放在門外的小幾上,然后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里,又只剩下他們兩人,和空氣中彌漫的酒氣、香水味,以及一種無聲的、緊繃的沉默。
顧承舟終于將手中的紙巾,塞進了顧傾城的手里。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開了與床鋪的距離,也拉開了與顧傾城此刻脆弱情緒的距離。
他站在床邊,身形挺拔,燈光在他身后投下長長的影子,籠罩在蜷縮在床上的顧傾城身上。他的臉逆著光,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依舊沉靜得像深夜的寒潭。
“你的好意,”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顧傾城混沌的意識和緊繃的神經上,“我心領了。”
顧傾城握著紙巾的手,微微顫抖,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但我的事,”顧承舟繼續說著,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華麗卻冰冷的地毯上,“我自己會處理,自己會判斷。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任何人,用你的標準,你的方式,來替我‘把關’,替我‘善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傾城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那目光深沉,復雜,帶著一種顧傾城從未見過的、近乎疲憊的銳利。
“顧傾城,你是我妹妹,不是我的監護人,更不是顧家的看門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兄長式的權威,和一種更深沉的、被長久壓抑后終于流露一絲的……冷意。
“管好你自己。我的事,少插手。”
說完,他不再看顧傾城瞬間蒼白的臉,和眼中洶涌而出的、混合著震驚、受傷、委屈和難以置信的淚水,轉身,邁著平穩而決絕的步伐,走向房門。
走到門口,他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首,用余光掃了一眼放在門外小幾上、還冒著熱氣的醒酒湯瓷盅,丟下一句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話:
“喝了湯,早點睡。”
然后,他伸手,帶上了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房門隔絕了室內室外,也隔絕了顧傾城壓抑的、低低的啜泣聲,和他自己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疲憊。
他站在門外,走廊柔和的壁燈照亮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門內,是顧傾城委屈的哭聲和酒后的脆弱;門外,是空曠、奢華、冰冷、寂靜的顧家大宅。
他站了大約兩三秒鐘,然后,邁開腳步,沿著來時的路,頭也不回地,朝著樓梯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只有他挺直的、孤直的背影,在漫長的、掛滿藝術品的走廊里,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的拐角,如同被這棟巨大、華麗、卻毫無溫度的宅子,無聲地吞噬。
送客?
不,是歸家。但這里,究竟是“家”,還是另一座更為精致、也更為冰冷的牢籠?
顧承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完成了“送”妹妹回家的任務。至于那碗放在門口的、逐漸冷卻的醒酒湯,和門內那個或許會哭鬧、或許會賭氣、但終將歸于平靜的妹妹,都與他此刻想要逃離的、這令人窒息的空氣無關了。
他需要離開這里。立刻,馬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