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的大門在身后無聲地合攏,將那片璀璨卻冰冷的光,以及門內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啜泣聲,徹底隔絕。顧承舟站在門廊下,沒有立刻離開。夜風拂過庭院,帶著草木濕潤的氣息,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從顧傾城房間帶出的、混雜著昂貴香水與酒精的馥郁甜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初秋夜晚特有的清冽,卻并未驅散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濁氣。那濁氣,源自餐廳包廂里暗流涌動的試探與機鋒,源自車上死寂的沉默,更源自方才房間里,顧傾城帶著醉意和淚水的、尖銳又脆弱的指控,以及他自己那番冰冷決絕的、近乎劃清界限的回應。
“管好你自己。我的事,少插手。”
那句話,如同淬了冰的刀,不僅劃向了顧傾城,也劃向了他自己心里某個從未示人、甚至不愿深究的角落。他知道顧傾城是出于某種扭曲的關心,某種對“顧家”和“哥哥”的偏執保護欲,甚至可能摻雜著被忽視的不滿和爭寵的意味。但他無法接受,無法接受她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物化的、充滿偏見的目光,去審視、去定義、去試圖“處理”一個與他僅僅有過兩次短暫交集、甚至算不上熟悉的女孩。
葉挽秋。
這個名字,連同下午她在“隅里”咖啡館,挺直脊背,目光清冷而平靜地說出“請您收回”時的模樣,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然后,是顧傾城帶著醉意的、尖銳的聲音在耳邊回響:“那種地方出來的……”、“一百萬都不要?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想要的更多!”、“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清高?不過是待價而沽,裝的罷了!”
兩種聲音,兩種畫面,在他腦海里反復拉扯、沖撞。一種聲音冷靜地提醒他,顧傾城的話,雖不中聽,卻未必全無道理。那個世界運行的就是這樣的邏輯,用金錢、地位、資源,去衡量一切,包括人心。另一種聲音,一種更為微弱、卻異常固執的聲音,卻在反駁:不是所有人都遵循那樣的邏輯。至少,下午那雙拒絕時清澈而堅定的眼睛,不像是在“待價而沽”。
荒謬。顧承舟抬手,用力按壓了一下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他竟會為了一個僅見過兩次、連話都沒說上幾句的女孩,與自己的親妹妹發生如此激烈的沖突,甚至說出那樣近乎決裂的話。這太不像他了。他一向冷靜,自制,習慣用利弊和邏輯去衡量一切,從不被無關緊要的情緒左右。
可今晚,從顧傾城拿出那塊表開始,到餐廳里暗流涌動的晚餐,再到剛才房間里那場不歡而散的“送客”,他的情緒,似乎一直處于一種壓抑的、即將失控的邊緣。是因為顧傾城越界的、充滿優越感的“好意”?還是因為……那個女孩平靜目光下,可能隱藏的、不為人知的委屈和難堪?又或者,僅僅是因為,這一切――這虛偽的社交,這充滿算計的關心,這令人窒息的、以“為你好”為名的控制――都讓他感到無比的厭倦和疲憊?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回到那個空曠、華麗、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房子里,不想面對任何一張熟悉或陌生的、帶著各種目的和面具的臉。他需要離開,立刻,馬上。去一個沒有這些紛擾、沒有這些算計、沒有這些令人窒息的氣息的地方。
去哪里?
大腦幾乎是未經思考地,跳出了一個地方。一個僻靜的、不起眼的、空氣中總是彌漫著咖啡香氣和面包甜香的地方。一個……在雨夜,曾短暫收留過他的狼狽的地方。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顧承舟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沒有給自己太多猶豫和審視的時間。幾乎是本能地,他邁開腳步,走下門廊的臺階,走向停在噴泉旁那輛黑色的賓利。司機還等在那里,見他出來,連忙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
“去大學城,‘隅里’咖啡館?!鳖櫝兄圩M后座,聲音有些沙啞地吩咐。
司機微微一怔,顯然對這個指令感到意外?,F在已經快晚上十點了,大學城那個方向的咖啡館,這個點應該差不多打烊了吧?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恭謹地應了一聲“是”,便發動了車子。
黑色的轎車再次無聲地滑入夜色,駛離了這座燈火輝煌、卻寂靜得可怕的宅邸。顧承舟靠在后座,閉上了眼睛。窗外的光影再次在他臉上流淌、變幻,這一次,那些流光溢彩的霓虹,逐漸被更為樸素、稀疏的路燈所取代。車子駛離了別墅區,匯入城市夜晚依舊繁忙的車流,然后拐入通往大學城方向的道路。
越靠近大學城,周圍的景致越發顯得“平凡”。路邊不再是高檔商場和寫字樓,而是略顯陳舊的居民區、熱鬧的夜市攤、燈火通明的便利店,和三三兩兩背著書包、說說笑笑的學生。喧囂的、充滿煙火氣的聲音隱隱透入車內,與方才別墅區那種精致到近乎死寂的安靜,形成鮮明對比。
顧承舟一直閉著眼,但那些聲音――烤串的滋啦聲,學生的笑鬧聲,電動車的喇叭聲――卻清晰地鉆進耳朵。這些聲音,嘈雜,甚至有些粗糲,卻奇異地,讓他一直緊繃的神經,微微松弛了一點點。這是一種活生生的、真實的、帶著溫度的聲音,與他剛剛離開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
車子終于在“隅里”咖啡館所在的僻靜街角停下。街道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在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Х瑞^的落地窗內一片漆黑,顯然已經打烊了。門口掛著“closed”的牌子,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顧承舟坐在車里,看著那片黑暗。心里那股莫名的沖動,在見到這片黑暗時,似乎冷卻了一些。他在做什么?大晚上,跑到一家已經打烊的咖啡館門口?像個……無處可去的、可笑的傻瓜。
他應該讓司機調頭回去?;氐侥莻€他應該待著的、華麗而冰冷的世界里,處理他該處理的事情,扮演他該扮演的角色。而不是像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一樣,因為一點莫名其妙的煩躁,就跑到這里來,對著一個已經打烊的咖啡館發呆。
就在他幾乎要開口讓司機離開時,目光不經意地上移,落在了咖啡館二樓。
那里,似乎有光。
不是樓下營業區那種明亮的燈光,而是一種更為朦朧的、微弱的光,從二樓某個窗戶透出來,隱約勾勒出窗框的輪廓。那光很暗,像是小夜燈,或者……天臺的門沒關嚴,樓下的燈光透上去了一線?
幾乎是鬼使神差地,顧承舟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少爺?”司機連忙也跟著下車。
“在這里等著?!鳖櫝兄垲^也不回地吩咐,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他邁步朝著咖啡館旁邊那條狹窄的、通往二樓和后巷的樓梯走去。這條樓梯,在那個雨夜,他曾狼狽地躲過雨。
樓梯很窄,很暗,只有上方樓道感應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帶著空曠的回音??諝饫镉谢覊m和舊物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從咖啡館門縫里透出的、殘余的咖啡香。
他走上二樓,眼前是一條短短的走廊,一側是咖啡館的后門和儲物間,另一側,則是一扇虛掩著的、通往天臺的鐵門。那微弱的光,正是從門縫里透出來的,還夾雜著一絲夜晚清涼的空氣。
顧承舟站在那扇鐵門前,腳步停頓了一下。門虛掩著,沒有鎖。里面似乎有極輕的、幾乎被夜色吞沒的聲響,像是……衣服摩擦的o@聲?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冰冷的鐵質門把手,微微用力。
“吱呀――”
老舊的鐵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帶著銹蝕感的**,向內打開。
天臺的風,瞬間撲面而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微涼而空曠的氣息,吹散了他周身的沉悶。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的天臺。水泥地面,邊緣圍著半人高的水泥護欄。角落里堆放著一些雜物,幾個廢棄的花盆,一把掉漆的舊椅子。但此刻,吸引顧承舟全部目光的,不是這些,而是天臺邊緣,護欄旁,那個背對著他、面朝著夜空的身影。
是葉挽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