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剛上來不久,身上還穿著“隅里”那件咖啡色的棉布圍裙,里面是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夜風吹拂著她腦后束起的馬尾,發梢微微揚起。她沒有察覺身后的動靜,只是微微仰著頭,望著夜空。城市的夜空很難看到星星,只有被地面燈光映成暗紅色的、厚重的云層,和偶爾掠過的一兩點飛機閃爍的航行燈。但她看得很專注,側臉在遠處城市燈火映襯下,勾勒出清晰而安靜的線條,下頜的弧度,鼻梁的挺?翹,長睫垂下時,在眼瞼處投下小小的陰影。
她的身形單薄,肩膀的線條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得很直,像一株在夜風中靜靜生長的、柔韌的植物。夜風掀起她圍裙的一角,衣袂飄飄,仿佛下一秒就要融進這無邊的夜色里。
顧承舟站在門口,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粗谛鷩坛鞘幸挥纾@片簡陋的、無人打擾的天臺上,獨自仰望那片并無星光、只有城市光污染的夜空。
胸腔里那股盤踞了一整晚的、沉郁的、混雜著煩躁、厭倦、冰冷和某種尖銳刺痛的情緒,在這一刻,奇異地,如同被這夜風輕輕拂過,沉淀下來,不再激烈地沖撞,而是變成了一種更為深沉的、無聲的涌動。
他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遇見她。在打烊之后,在這個簡陋的、無人知曉的天臺。
她也需要一個地方,逃離什么嗎?逃離下午那場帶著羞辱意味的“饋贈”?逃離咖啡館里日復一日的忙碌?還是逃離生活中其他不為人知的沉重?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是忽然覺得,這片空曠的、簡陋的、只有風聲和遠處城市隱約喧囂的天臺,這個沉默的、單薄的、仰望著無星夜空的身影,比剛才那頓奢華精致的晚餐,比那棟燈火通明卻冰冷空洞的別墅,比顧傾城帶著醉意的眼淚和指控,比所有那些精心計算的辭和目光……都要真實得多,也……寧靜得多。
他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虛掩的鐵門邊,背靠著冰冷斑駁的墻壁,將自己大半身形隱在門后的陰影里。目光穿過天臺空曠的水泥地,落在那個背影上。
夜風繼續吹著,帶著初秋的涼意。遠處城市的霓虹無聲閃爍,車流如同光的河流,在縱橫的街道上流淌。偶爾有夜歸人的說笑聲,從樓下遙遠的街角傳來,模糊不清,更襯得這天臺之上的寂靜。
葉挽秋似乎終于看夠了,或者只是覺得有些冷了,她輕輕環抱住自己的手臂,低下頭,看了看腳下城市闌珊的燈火,然后,轉過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天臺入口――然后,猛地頓住。
她看到了他。
站在鐵門邊陰影里的顧承舟。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風聲,遠處城市的喧囂,甚至自己胸腔里心跳的聲音,都似乎被無限拉遠,變得模糊不清。只有視線在空中相接,一個帶著猝不及防的驚愕,一個沉靜如深潭,卻都清晰地倒映著彼此的身影。
葉挽秋顯然完全沒有料到會在這里,在這個時候,見到他。她的眼睛微微睜大,那雙在下午還凝結著冰霜、此刻卻映著遠處朦朧燈火的眼眸里,清晰地閃過詫異、疑惑,以及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本能的警覺。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微微繃緊,環抱著手臂的姿勢,變成了一個略帶防御性的姿態。夜風拂過,她額前幾縷碎發飄起,掠過她光潔的額頭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顧承舟同樣沒有動。他就那樣站在陰影里,隔著幾米遠的距離,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驚愕,看著她眼中閃過的情緒,看著她下意識繃緊的、單薄的身體。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深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比平時更加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遠處稀薄的天光,和她清晰的身影。
誰也沒有先開口。空氣中只有風聲,和一種無聲的、緊繃的靜默在流淌。
幾秒鐘,或許更久。葉挽秋先一步移開了目光,似乎不想與他對視。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情緒。然后,她轉過身,似乎打算當作沒看見,徑直離開天臺,下樓。
“等一下?!?
顧承舟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天臺上響起。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落在了葉挽秋的耳中。
葉挽秋的腳步,頓住了。她沒有回頭,背對著他,肩膀的線條依舊微微繃著。
顧承舟從陰影里走了出來,踏上了粗糙的水泥地面。夜風立刻吹起了他額前的黑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他朝著葉挽秋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后停在了距離她大約兩三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顯得過于冒犯,又能讓彼此在昏暗的光線下,看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我……”顧承舟開口,似乎想說什么,但只說了一個字,就停頓了一下。他很少有這樣詞窮的時候。解釋自己為什么深夜出現在這里?解釋下午的事情?似乎都很多余,也并非他本意。
最終,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她身上單薄的t恤和圍裙,聲音比剛才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他特有的、那種平靜無波的語調:“這里風大。你穿得太少了?!?
這句話毫無預兆,甚至有些突兀。既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釋,更不是寒暄。只是一個簡單的、基于觀察的事實陳述,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或許是關心?
葉挽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只是背對著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夜風吹動她的發梢和圍裙下擺,勾勒出她單薄而挺直的背影。
顧承舟也沒有再說話。他同樣沉默地站在那里,站在她身后幾步之遙的地方。兩人之間,隔著短短的距離,隔著清冷的夜風,隔著下午那場未曾明、卻心知肚明的尷尬與難堪,隔著身份、地位、經歷所劃下的、無形的巨大鴻溝。
但此刻,在這片簡陋的、無人打擾的天臺上,在這片被城市燈火映成暗紅色的、無星的夜空下,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后地站著。一個望著遠方的城市燈火,背影單薄而沉默;一個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深邃而復雜。
沒有精致的菜肴,沒有昂貴的美酒,沒有虛與委蛇的交談,也沒有咄咄逼人的目光和指控。只有夜風,寂靜,遠處城市的模糊喧囂,和兩個同樣需要片刻喘息、逃離各自世界喧囂的人。
這算什么呢?顧承舟想。一次荒謬的、不合時宜的偶遇?還是一種冥冥中、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追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胸腔里那團盤踞了一整晚的、冰冷沉窒的氣息,在這空曠的夜風和眼前這沉默的背影前,似乎被吹散了一些。雖然依舊沉重,但至少,可以呼吸了。
他抬起頭,和葉挽秋一樣,望向遠處那片被城市燈光映照得看不到星辰的夜空。城市的輪廓在夜色中起伏,燈火璀璨,卻遙遠而模糊,如同另一個與他無關的、繁華而冰冷的世界。
夜還很長。風還在吹。
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沉默,在這簡陋的天臺上,靜靜蔓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