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認知,讓葉挽秋的后背,瞬間爬上了一層細密的寒意。她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木門因為她手掌的撤離,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嘎吱”聲。
就是這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卻像是驚動了琴房里的人。
蘇淺猛地抬起頭,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布滿淚痕,眼眶通紅,原本清澈的淺褐色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神空洞而茫然,還殘留著未及收斂的、深刻的痛苦。當她看到站在門外、臉上還帶著未及褪去的驚愕的葉挽秋時,她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兩個女孩,隔著一條狹窄的門縫,四目相對。一個淚痕滿面,狼狽不堪,眼中是赤裸裸的、被窺見最不堪一面的驚惶和絕望;另一個臉上殘留著錯愕,眼中是來不及掩飾的、洞悉了某種隱秘的震驚。
排練廳里死一般寂靜。只有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絲天光,正在迅速被黑暗吞噬。
蘇淺看著葉挽秋,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眼中的驚惶迅速被一種更深的、近乎死灰的絕望所取代。她猛地轉過頭,不再看葉挽秋,而是慌亂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散落在譜架和地板上的、寫滿了凌亂字跡的譜紙,仿佛那是她最后一塊遮羞布,絕不能被外人看去。
但她太慌亂,手指顫抖得厲害,不僅沒有抓住譜紙,反而將譜架上另一疊厚厚的樂譜碰倒在地,嘩啦一聲,雪白的紙張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刺目而狼藉。
葉挽秋站在門外,看著蘇淺那近乎倉皇的、試圖掩蓋的動作,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和通紅的眼眶,心里那點因為窺見“顧承舟”這個名字而升起的驚駭和寒意,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那是一種混合著憐憫、無措、以及深深無力的悲哀。
她無意窺探他人的秘密,更無意撞破他人如此狼狽不堪的時刻。但此刻,她已經站在了這里,看到了這一切。那些散落的譜紙,那些瘋狂的涂鴉,那個被反復書寫的名字,以及蘇淺此刻近乎崩潰的反應……都像沉重的巨石,壓在她的心頭。
她應該立刻離開,當作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聽見。這是最明智,也最不惹麻煩的做法。
但看著蘇淺那單薄顫抖的背影,看著她徒勞地想要撿起散落一地的、寫滿痛苦痕跡的紙張,葉挽秋的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最終,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葉挽秋深吸了一口氣,用盡量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開口打破了這死寂:
“蘇……蘇同學,”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對方,只能用了最生疏的稱謂,“你的樂譜……我送到一樓管理處了。”
她的聲音很輕,在空曠寂靜的排練廳里,卻異常清晰。
蘇淺撿拾譜紙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她的背脊僵硬,仿佛一尊瞬間石化的雕塑。
葉挽秋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放緩的溫和,仿佛在安撫一只受驚過度的貓:“還有……你的包,下午落在咖啡館,被……顧先生拿走了。”
她沒有說“顧承舟”,而是用了“顧先生”這個更顯疏離的稱呼。但這個名字的出現,依然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蘇淺竭力想要鎖住的某個閘門。
蘇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回了身,再次看向葉挽秋。
這一次,她眼中的驚惶和絕望,已經被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的平靜所取代。淚水已經干涸,在臉上留下清晰的痕跡,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透明。她看著葉挽秋,那雙漂亮的淺褐色眼眸里,沒有了任何情緒,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
“你看到了。”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過后的濃重鼻音,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冷。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葉挽秋沉默著,沒有回答。她無法否認。她確實看到了,看到了那些譜紙,看到了那些字,看到了那個名字,也看到了蘇淺此刻的崩潰。
蘇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容,但那弧度還未成形,便已扭曲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是不是覺得……很可笑?”她低聲說,目光飄向散落一地的樂譜,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一個所謂的‘天才’,一個拿獎拿到手軟的鋼琴家……實際上,不過是個連譜子都彈不好、只會躲在琴房里發瘋的……可憐蟲。”
葉挽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了一下。她看著蘇淺,看著這個在眾人眼中光芒萬丈、此刻卻蜷縮在陰影里、自我厭棄到極點的女孩,所有準備好的、試圖撇清關系、劃清界限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她與蘇淺素不相識,沒有任何立場安慰。解釋?解釋自己只是來送樂譜,無意撞見?這聽起來蒼白而虛偽。詢問?詢問她與顧承舟的關系,詢問她為何痛苦?那更是越界,是冒犯。
最終,她只是很輕地,搖了搖頭,聲音干澀:“我什么也沒看到。”
這句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無力。但她只能這么說。這是她能給出的,最大的善意,也是她能劃出的,最清晰的界限。她無意探究蘇淺的秘密,無意介入她的痛苦,更無意與那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產生任何更深的糾葛。
蘇淺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快地閃爍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了然。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地蹲下身,開始一張一張,慢慢地,撿拾地上散落的譜紙。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寶,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個麻木的、必須完成的任務。
葉挽秋站在門口,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那么單薄,那么孤獨。暮色徹底降臨,窗外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沒有進去幫忙,也沒有立刻離開。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看著蘇淺將那些寫滿痛苦痕跡的紙張,一張張撿起,整理好,緊緊地抱在懷里,仿佛那是她僅存的、支撐她不會徹底碎裂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蘇淺終于撿起了最后一張譜紙。她抱著那一疊厚厚的、凌亂的紙張,緩緩站起身,背對著葉挽秋,面向著那架沉默的三角鋼琴。窗外路燈的光,勾勒出她纖細而挺直的背影輪廓,卻透著一股難以喻的疲憊和脆弱。
“謝謝。”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極其微弱的溫度,“謝謝你……把樂譜送過來。”
葉挽秋微微一怔。
蘇淺沒有回頭,只是繼續說道,聲音很輕,像是自自語:“也謝謝你……沒有進來,沒有多說。”
說完,她不再停留,抱著那疊譜紙,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排練廳的另一側,那里有一扇通往內部休息室的小門。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后的黑暗里。
排練廳里,只剩下葉挽秋一個人,和那架沐浴在昏黃燈光下、沉默不語的三角鋼琴。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剛才那場無聲風暴的氣息,以及蘇淺最后那兩句輕飄飄的、卻帶著復雜意味的“謝謝”。
葉挽秋緩緩轉過身,離開了那扇虛掩的門,離開了那條寂靜的走廊,離開了音樂學院那棟在夜色中更顯沉靜的老樓。
晚風吹在臉上,帶著初秋夜晚的涼意。校園里的路燈已經全部亮起,照亮了歸家學生們的笑臉和匆匆腳步。
葉挽秋獨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懷里似乎還殘留著那個紙箱的重量,耳邊仿佛還回蕩著蘇淺那支離破碎、充滿痛苦的琴聲,眼前反復閃現的,是散落譜紙上那些瘋狂的涂鴉,和那個被反復用力書寫的名字――顧承舟。
她什么也沒看到。
她在心里,又對自己重復了一遍。
但有些東西,一旦看到,就再也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蘇淺的琴聲里有脆弱。而這脆弱背后,似乎隱藏著更深、更黑暗的漩渦,而那個漩渦的中心,隱隱約約,指向了一個她并不想,也絕不應該靠近的人。
夜色漸濃,將她的身影吞沒。葉挽秋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外套,加快了腳步。她只想盡快回到她那間狹小但安全的宿舍,回到她熟悉的經濟學公式和打工排班表構成的世界里去。至于蘇淺,至于顧承舟,至于那些譜紙上瘋狂的筆跡和那個被反復書寫的名字……就讓它們都留在這個音樂教室的午后,留在那片無聲的崩潰和黑暗里吧。
她這樣告訴自己。
但心底深處,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提醒她:有些線,一旦被無形地牽動,或許,就再也回不到最初平行的軌道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