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音樂學院那棟在夜色中更顯沉寂的老樓。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郁和那揮之不去的、窺見他人隱秘后的不安。蘇淺最后那兩句輕飄飄的“謝謝”,如同冰冷的蛛絲,纏繞在她心間,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不適的重量。
她什么也沒看到。
這句話,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在她簡單解決晚餐時,在她對著攤開的中級宏觀經濟學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時,反復在她腦海里回響。像一句蒼白無力的咒語,試圖掩蓋那些已經深深烙印在視網膜上的畫面:散落一地的、寫滿瘋狂字跡的譜紙,蘇淺淚痕狼藉卻空洞麻木的臉,還有那個被反復用力書寫、幾乎要穿透紙張的名字――顧承舟。
她無法理解。一個像蘇淺那樣,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家世、外貌,活在眾人仰望目光中的女孩,為什么會呈現出那樣一種近乎絕望的、瀕臨崩潰的狀態?那些譜紙邊緣的涂鴉,“永遠不夠”、“做不到”、“逃不掉”,字字泣血,句句都是無聲的吶喊。而那反復出現的“顧承舟”三個字,更是像一個冰冷的、帶著不祥預感的注腳,將一切指向了那個她一直試圖遠離、保持距離的男人。
顧承舟。他到底是誰?或者說,在蘇淺那看似完美無瑕、光芒萬丈的人生背后,他到底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
葉挽秋對顧承舟的了解,僅限于幾次短暫的接觸。他神秘,清冷,背景顯然不簡單,與顧傾城關系匪淺,對“隅里”似乎有種奇怪的執著,有時會流露出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重的疲憊感。他像一團迷霧,帶著危險而誘人的氣息,而她,本能地選擇了遠離。
但現在,蘇淺的痛苦,似乎將這團迷霧與她自己的世界,強行扯上了一種她不愿看見的聯系。那散落的譜紙,那絕望的琴聲,那被反復書寫的名字,都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提醒著她,顧承舟的世界,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復雜,也更加……危險。
她不想知道,更不愿涉足。但那個在琴房里無聲顫抖的、單薄而脆弱的背影,卻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上。無關同情,甚至無關好奇,只是一種……同為人類,對另一種深刻痛苦的、無法徹底漠視的本能。盡管她很清楚,這種本能,在復雜而冷酷的現實面前,往往廉價而無力,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接下來的幾天,葉挽秋強迫自己將所有精力投入到學習和工作中。上課,記筆記,泡圖書館,去“隅里”打工。她試圖用規律而忙碌的生活,填滿所有空隙,將那個音樂教室午后的所見所聞,連同蘇淺和顧承舟這兩個名字,徹底從腦海中清除。
學校里,關于蘇淺的討論,卻以一種病毒擴散般的速度,迅速蔓延開來,并且愈演愈烈。開學典禮的驚鴻一瞥只是一個開始,這位新轉來的鋼琴天才,以其驚人的美貌、神秘的家世和“難以接近”的孤高氣質(葉挽秋知道那并非孤高,而是一種更深的、封閉的自我保護),迅速成為了校園論壇、私下談資乃至課堂間隙的絕對焦點。只是,這焦點所聚集的光芒,并非全然是善意的欣賞。
“聽說了嗎?那個新來的蘇淺,架子大得很呢!上次學生會文藝部想請她在校慶上出個節目,直接被拒了,連面都沒見著,是她那個看起來像管家的助理回的郵件,語氣可高傲了。”
“何止啊!我室友是音樂學院的,說她們專業課上,教授點名讓她示范一段高難度技巧,她倒是彈了,彈得是挺好,可彈完一句話不說,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差點暈過去,把教授都嚇壞了!后來還是她家那個助理來接走的,說是身體不適。嘖,這心理素質,也太差了吧?就這還‘天才鋼琴家’呢?”
“我看是徒有虛名吧?或者就是被家里寵壞了,受不得一點壓力。你看她平時獨來獨往的,誰也不搭理,眼睛里根本沒人。不就是家里有點背景,會彈個琴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哎,你們說,她突然從國外那么好的音樂學院轉回來,是不是因為在國外混不下去了啊?我聽說啊……”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卻反而更引人注意,“我聽說,她好像有什么心理問題,在國外看心理醫生看了好久,還進過……那種地方。她家里人沒辦法,才把她弄回來,說是換個環境。不然好好的,干嘛突然回來?”
“真的假的?看著是挺不正常的,漂亮是漂亮,可總覺得哪里怪怪的,陰陰沉沉的……”
類似的議論,葉挽秋在去圖書館的路上,在食堂排隊時,甚至在“隅里”工作時,都能從各種角落飄進耳朵里。人們熱衷于談論她,剖析她,帶著好奇、嫉妒、不屑,以及某種隱秘的、窺探他人不幸的興奮。那些議論,如同無數細小的飛蟲,嗡嗡地圍繞在那個孤獨的女孩身邊,構建起一個與她真實面目可能相去甚遠、卻足夠滿足眾人想象和談資的、光怪陸離的形象。
葉挽秋通常只是沉默地聽著,不置一詞。她知道,蘇淺或許真的“不正常”,但那并非源于傲慢或脆弱,而是源于某種更深、更真實的痛苦。那些譜紙上的字句,那琴聲里的破碎,是她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但她也無意去為蘇淺辯解什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她自己的戰場已經足夠艱難,無力也無心去顧及他人。更何況,蘇淺的世界,與她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然而,有些信息,卻并非僅僅是捕風捉影的謠。
這天下午,葉挽秋在圖書館查閱一些經濟學資料時,偶然在過期的藝術類期刊架上,看到了一本數年前的、裝幀精美的國際音樂雜志。封面已經有些褪色,但封面上那個穿著一身白色禮服裙、坐在施坦威鋼琴前、微微側著臉、眼神清澈而專注地看著鏡頭的女孩,卻讓葉挽秋的手指,瞬間僵在了半空。
是蘇淺。比現在看起來更稚嫩一些,大概只有十四五歲的年紀,臉上的嬰兒肥還未完全褪去,但那份驚人的美麗和出眾的氣質,已經初現端倪。封面的標題是醒目的花體英文:“therisingstarsuqian,theprodigyfromtheeast”(冉冉升起的新星:蘇淺,來自東方的天才)。
鬼使神差地,葉挽秋抽出了那本雜志。紙張有些泛黃,散發著一股舊書特有的氣味。她找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坐下,翻開了雜志。內頁有關于蘇淺的專題報道,篇幅很長,配了許多照片――在琴房練琴的,在舞臺上演奏的,與著名指揮家握手的,接受獎杯的……照片上的蘇淺,無一例外,美麗,優雅,笑容得體,眼神明亮,仿佛天生就該活在聚光燈下,接受眾人的贊美和仰望。
報道的內容更是極盡溢美之詞。詳細描述了她的家世――來自一個有著深厚音樂底蘊的藝術世家,母親是享譽國際的著名鋼琴家蘇韻,父親是知名的藝術贊助人兼商人。她三歲開始學琴,展現出驚世駭俗的天賦,五歲首次登臺,十歲起便在國際青少年鋼琴比賽中屢獲大獎,被譽為“百年一遇的鋼琴神童”、“古典樂壇的未來之星”。文章詳細列舉了她師從的名家,獲得的榮譽,合作的頂級樂團,字里行間充滿了對她的天賦、勤奮以及“完美”的驚嘆。
但葉挽秋的注意力,卻被文章中幾處看似不經意、卻又透露出些許不同尋常信息的細節吸引了。
文章提到,蘇淺的日常練習“嚴苛到令人驚嘆”,每天雷打不動八小時以上,節假日無休。她的母親蘇韻女士,不僅是她的母親,更是她“最嚴格、最盡責的導師和經紀人”,事無巨細地規劃著她的每一次練習、每一場演出、每一次露面。報道引用了蘇韻女士的一段話:“淺淺的天賦是上天賜予的禮物,但更重要的是后天的雕琢和指引。作為她的母親和老師,我有責任確保這份天賦不被浪費,讓她走向真正的、無人可及的輝煌。”
報道還提到,蘇淺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幾乎全部奉獻給了鋼琴”,沒有普通孩子的游樂,沒有朋友,甚至“連正常的學校教育都是在家庭教師的指導下完成,以確保有足夠的時間專注于鋼琴”。記者用略帶感慨的語氣寫道:“當同齡的孩子還在為課業和游戲煩惱時,蘇淺的世界里只有黑白琴鍵和無窮無盡的練習曲。她的笑容純凈而美麗,卻也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與世隔絕般的沉靜。”
文章的最后,記者詢問年幼的蘇淺,對于未來有何展望。照片上的女孩對著鏡頭,笑容依舊得體,眼神清澈,說出的話卻像經過千百次排練般精準無誤:“我希望能用我的琴聲,打動更多人,不辜負母親的期望,也不辜負所有愛我、支持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