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篇報道,勾勒出一個近乎完美的、為鋼琴而生的天才少女形象,光芒萬丈,前程似錦。
但葉挽秋合上雜志,心里卻泛起一陣冰涼的寒意。那些贊美之詞,那些輝煌的照片,此刻在她眼里,卻仿佛鍍上了一層別樣的色彩。她想起了蘇淺在音樂教室里那支離破碎、充滿痛苦的琴聲,想起了譜紙邊緣那些瘋狂的、自我厭棄的涂鴉,想起了她空洞麻木的眼神和那句“永遠不夠”、“做不到”、“逃不掉”。
嚴苛到令人驚嘆的練習,事無巨細被規劃的人生,沒有朋友、與世隔絕的童年,母親“最嚴格、最盡責的導師和經紀人”身份,以及那句“不辜負母親的期望”……
這一切,組合在一起,指向的,絕非僅僅是“天才的榮耀”,更可能是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籠。一座以“天賦”、“期望”、“愛”為名,用鋼琴的黑白琴鍵鑄就的、無形的囚籠。
蘇淺,這個活在眾人仰望目光中、看似擁有一切的女孩,她的過去,或許并非雜志上所描繪的那般光鮮亮麗、充滿鮮花與掌聲。那可能是一段被嚴格規劃、被巨大期望壓得喘不過氣、被剝奪了普通童年和自我的、漫長而孤獨的時光。她的琴聲之所以能在完美的技巧之下,透露出那種深入骨髓的脆弱和痛苦,或許正是源于此。
那么,顧承舟呢?他在這個故事里,又扮演著什么角色?那個被蘇淺在崩潰邊緣反復書寫、刻入譜紙的名字,難道僅僅是巧合?他與蘇淺那看似顯赫的藝術世家,又有什么聯系?
葉挽秋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雜志封面上蘇淺那張美麗而稚嫩的臉龐。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清澈,笑容完美,仿佛一個沒有靈魂的、精心雕琢的玩偶。
而那天在音樂教室里,那個淚流滿面、無聲顫抖、在譜紙上瘋狂涂鴉的蘇淺,或許才是撕開完美表象后,那個真實而痛苦的靈魂。
就在這時,葉挽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內容很簡單:
“葉學姐,我是蘇淺。前幾天在音樂教室,很抱歉讓你看到我失態的樣子。也非常感謝你沒有告訴別人。那幾本樂譜對我很重要,已經收到了,再次感謝。另外,關于顧先生……如果以后他再去‘隅里’,或者……如果你方便的話,能否不要跟他提起那天在琴房見過我?拜托了。蘇淺。”
短信的措辭,依舊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生怕給人添麻煩的客氣,甚至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尤其是最后關于顧承舟的請求,更是將那種想要極力隱藏某些事情的急切和不安,暴露無遺。
葉挽秋盯著手機屏幕,沉默了很久。午后的陽光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里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周圍是學生們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偶爾壓低的交談聲,一片靜謐而充滿生機的景象。
但她卻仿佛能透過這平靜的表象,看到另一個女孩,正獨自一人,蜷縮在某個無人看見的角落,背負著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過去和期望,在完美表象與真實痛苦之間掙扎,小心翼翼地向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她,發出卑微的、試圖掩蓋裂痕的請求。
葉挽秋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方懸停了片刻。最終,她只是很簡短地回復了兩個字:
“好的?!?
沒有多余的安慰,沒有好奇的詢問,沒有不必要的承諾。只是最簡單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確認。劃清界限,保持距離,不探究,不介入。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必須做的。
發送完短信,她將手機屏幕按熄,放回口袋。然后,她將那本印著蘇淺完美笑容的舊雜志,合上,起身,將它重新放回了那排過期的藝術類期刊架上。動作平穩,沒有絲毫猶豫。
蘇淺的過去,是一本寫滿了輝煌與枷鎖的、厚重的書。她無意翻開,也無力解讀。她自己的現實已經足夠沉重,無力再背負他人的苦難。
只是,當那本雜志滑入書架,與其他舊刊物并列,重新隱沒在時光的塵埃中時,葉挽秋心里清楚地知道,有些畫面,有些聲音,有些名字,已經無法像合上一本雜志那樣,輕易地從腦海中抹去了。
蘇淺的琴聲,蘇淺的眼淚,蘇淺譜紙上那些瘋狂的筆跡,以及那個被反復書寫的名字――顧承舟。
它們像無聲的烙印,刻在了這個秋天的記憶里,也悄然改變了某些東西。至少,當她再在“隅里”看到那個坐在窗邊、沉默喝著冰美式的男人時,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僅僅將他看作一個有些特別、但無需在意的客人了。
他的背后,連著另一個女孩破碎的、無聲哭泣的世界。而那世界的真相,或許比她所能想象的,還要沉重和黑暗。
葉挽秋拿起自己的書本和筆記,離開了圖書館。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睛,快步走向下一節課的教學樓。生活依舊要繼續,功課,打工,生存。蘇淺的過去,蘇淺的痛苦,顧承舟的秘密……都讓它們留在該留的地方吧。
她這樣告訴自己,步履堅定。
但心底深處,那根被無形牽動的線,似乎又收緊了些許。一種模糊的、不祥的預感,如同初秋傍晚悄然彌漫的霧氣,無聲地,籠罩了上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