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藝術基金會”。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葉挽秋的心湖里,漾開了一圈圈不斷擴散的漣漪。自那天在圖書館偶然瞥見那篇關于蘇淺的舊報道,并發(fā)送了那條簡短到近乎冷漠的回復短信后,這個名字,連同它所代表的一切,便時常在她不經(jīng)意間,從記憶的角落浮現(xiàn)。
最初,這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與蘇淺那令人驚嘆的鋼琴天賦、無懈可擊的家世背景一起,構成了那個“天才少女”光環(huán)的一部分。然而,隨著葉挽秋開始有意無意地留意,這個看似光鮮亮麗的詞匯,逐漸顯露出其下更為龐大、復雜、甚至冰冷的脈絡。
線索,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一點一點,從各種意想不到的角落,匯集到她面前。
首先是在專業(yè)課的課堂上。教《國際金融與貿(mào)易》的老教授,是個精神矍鑠、見多識廣的老先生,偶爾會在講授枯燥的理論時,穿插一些他早年游歷各國、與名流交往的逸聞趣事,以活躍課堂氣氛。這天,講到“藝術品的金融屬性和資本運作”時,他提起了國際上幾個著名的藝術基金會和家族信托。
“……藝術,尤其是頂尖的藝術品和藝術家,從來就不僅僅是審美和文化的范疇,更是資本、權力和影響力的角力場。”老教授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臺下或認真或走神的學生們,“你們知道,在歐洲一些老牌家族,以及國內(nèi)近年崛起的新貴中,設立藝術基金會、贊助藝術家、收藏藝術品,已經(jīng)成為一種彰顯品味、拓展人脈、甚至進行某些更復雜資本操作的重要方式。這背后,是幾代人的積累,是龐大的人脈網(wǎng)絡,是真金白銀的投入,當然,也少不了對‘天才’的發(fā)掘和……掌控。”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么,緩緩道:“比如,我們國內(nèi),就有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蘇氏藝術基金會。創(chuàng)始人蘇老爺子,本身就是民國時期著名的書畫收藏家和鑒賞家,家學淵源。到了他兒子,也就是現(xiàn)在的掌舵人蘇明軒先生這一代,更是將家族的藝術資源與商業(yè)運作結合到了極致。基金會不僅在全球范圍內(nèi)贊助有潛力的青年藝術家,舉辦高規(guī)格的藝術展覽和拍賣,更深度介入到古典音樂、尤其是鋼琴演奏這個領域。”
聽到“蘇氏”兩個字,葉挽秋正在記筆記的筆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抬起頭,望向講臺。老教授似乎對這個話題頗有感觸,繼續(xù)侃侃而談。
“蘇明軒先生的夫人,就是已故的著名鋼琴家蘇韻女士。蘇女士的演奏,當年可是轟動歐洲樂壇的,技巧精湛,情感豐沛,被譽為‘東方的阿格里奇’。可惜英年早逝,是樂壇一大損失。”老教授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惋惜,“蘇氏夫婦在藝術上的結合,被視為佳話。蘇韻女士去世后,蘇明軒先生更是將基金會的大量資源,傾注到了對他們的獨生女,也就是那位如今名聲在外的鋼琴天才少女――蘇淺――的培養(yǎng)和推廣上。可以說,蘇淺從一出生,她的藝術道路,就已經(jīng)被規(guī)劃得明明白白,每一步都踩在蘇氏基金會精心鋪設的黃金臺階上。她的每一次亮相,每一次獲獎,背后都離不開這個龐大藝術機器的運作。”
老教授呷了口茶,總結道:“所以說,同學們,不要只看到天才表面的光芒。很多時候,那光芒背后,是一個家族幾代人的積淀,是巨額資本的托舉,是精密運作的結果。蘇淺的天賦或許是真的,但她的成功,絕對不僅僅是天賦那么簡單。她,本身就是蘇氏藝術基金會最成功、也是最昂貴的‘作品’之一。”
臺下響起一片輕微的、了然的議論聲。學生們交換著眼神,有羨慕,有恍然,也有不以為然。對于這些大多出身普通家庭的學生而,蘇淺的世界,遙遠得如同另一個星系。
葉挽秋垂下眼睫,筆尖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動,留下幾道凌亂的線條。“最成功、也是最昂貴的‘作品’”,老教授的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她的腦海。她想起了那本舊雜志上,蘇淺母親蘇韻女士那張美麗而矜持的臉,以及那句“作為她的母親和老師,我有責任確保這份天賦不被浪費”。也想起了音樂教室里,蘇淺在譜紙邊緣涂鴉的“永遠不夠”、“逃不掉”。
如果蘇淺是蘇氏基金會精心打造的“作品”,那么,她的喜怒哀樂,她的痛苦掙扎,在這部龐大機器的運轉邏輯中,又算什么呢?是無關緊要的、可以忽略不計的“損耗”,還是需要被嚴格修正的“瑕疵”?
幾天后,在“隅里”打工時,葉挽秋又聽到了關于“蘇氏”的零碎信息。這次,是來自兩位看起來像是藝術學院老師或者相關從業(yè)者的客人。她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聲交談,話題不知怎么就轉到了即將在本市大劇院舉辦的一場慈善音樂會。
“……這次音樂會的聯(lián)合主辦方之一,就是蘇氏藝術基金會。聽說排場很大,請了不少有分量的演奏家。”
“那是自然,蘇家的手筆一向不小。而且我聽說,蘇家那位剛從國外回來的大小姐,蘇淺,這次也會作為特邀嘉賓登臺演出,算是她回國后的首次公開亮相。基金會那邊可是鉚足了勁在造勢,媒體通稿估計都準備好了,就等著大小姐一鳴驚人呢。”
“蘇淺啊……那孩子,天賦是沒得說,上次在維也納那場演出,我看了錄像,技巧和音樂性都堪稱完美,就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太‘完美’了,反而少了點打動人心的東西。聽說她性格也孤僻得很,不太好接觸。”
“生在那種家庭,能‘好接觸’才怪了。從小就被當成公主,哦不,是當成‘藝術品’在培養(yǎng),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一一行都代表著蘇家的臉面。我有個朋友,在基金會下面一個項目組工作過,說蘇家那位當家的,蘇明軒先生,對女兒的要求嚴苛到近乎不近人情。蘇淺小時候練琴,據(jù)說每天必須彈滿十小時,雷打不動,彈不好不準吃飯不準睡覺。稍有差錯,她母親……唉,蘇韻女士在世時更是嚴厲,據(jù)說有一次蘇淺在一個小比賽上因為緊張彈錯了一個音,下來后被她母親關在琴房里練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完全‘糾正’過來為止。那孩子,挺可憐的。”
“噓……小聲點。這些話可別亂說。蘇家可不是我們能議論的。不過,這次音樂會,蘇淺壓力肯定不小。既是回國首秀,又是在自家基金會主辦的音樂會上,只能成功,不能失敗。要是搞砸了,別說她自己,整個蘇氏的臉都要丟盡了。我聽說,蘇明軒已經(jīng)給她請了最好的造型團隊、公關團隊,連演出曲目都反復斟酌,選的是她最拿手、也最穩(wěn)妥的肖邦……”
兩位客人的交談聲壓得很低,但葉挽秋在吧臺后清洗器具,離得不遠,那些話語,還是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進了她的耳朵里。
每天練琴十小時,彈不好不準吃飯睡覺,因為彈錯一個音被關在琴房一天一夜……這些細節(jié),像冰冷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葉挽秋的心上,逐漸匯聚成一股寒意。她想起蘇淺在“隅里”時,手指無意識絞擰的細微動作,想起她在音樂教室里那近乎自毀的、宣泄般的琴聲,想起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絕望和空洞。
那不僅僅是對“失敗”的恐懼,那更像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不完美”的恐懼。而這份恐懼的源頭,或許就來自于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來自于那對被譽為“佳話”的父母,來自于那個龐大而冰冷的“蘇氏藝術基金會”。
就在葉挽秋以為,自己對“蘇氏”以及蘇淺背后的世界了解,將止步于這些零散的耳聞和推測時,一個更直接、更富沖擊力的“證據(jù)”,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xiàn)在了她的面前。
這天下午,葉挽秋下課后,像往常一樣,準備穿過校園中心那片梧桐大道,去圖書館還幾本到期的書。秋意漸濃,梧桐葉開始泛黃,隨風簌簌落下,在地上鋪了一層金黃的地毯。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光影斑駁。
就在她快要走到圖書館門口時,一輛黑色的、線條流暢優(yōu)雅的豪華轎車,無聲地滑過校園的林蔭道,停在了圖書館側門不遠處。車型低調(diào),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價值不菲。司機率先下車,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
首先映入葉挽秋眼簾的,是一只踩在地面上的、穿著精致手工皮鞋的腳,然后是筆挺的、沒有一絲褶皺的深灰色西褲褲腿。一個身材高大、氣質(zhì)沉穩(wěn)的中年男人,從車里走了出來。他看起來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英俊,保養(yǎng)得宜,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而深邃,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和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他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仿佛一位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
緊接著,另一側車門也被打開。一個穿著淺杏色羊絨連衣裙、外罩米白色風衣的纖細身影,略顯拘謹?shù)叵铝塑嚒J翘K淺。她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色比平時更顯蒼白,唇色也很淡。她站在那個中年男人身邊,身形更顯單薄,雙手緊緊抓著肩上那個小羊皮包的鏈條,指節(jié)微微泛白。
中年男人――葉挽秋幾乎可以肯定,他就是那位“蘇明軒先生”,蘇淺的父親,蘇氏藝術基金會的掌舵人――側過頭,對蘇淺說了句什么。他的嘴唇開合幅度很小,表情并沒有什么變化,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極淡的、公式化的笑意。但葉挽秋卻清晰地看到,在他開口的瞬間,蘇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父親一眼,那眼神里,沒有絲毫父女間的親昵或依賴,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小心翼翼的順從,以及一絲極力隱藏的……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