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軒似乎對蘇淺的反應并不在意,他抬起手,似乎很自然地想要去攬蘇淺的肩膀,像一個慈愛的父親對待女兒那樣。但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蘇淺肩膀的瞬間,蘇淺的身體,再次出現了那種極其細微的、下意識的僵硬和閃避。她的肩膀微微向內縮了一下,雖然動作幅度很小,小到幾乎難以察覺,但那種肢體語所傳達出的排斥和緊張,卻清晰無誤。
蘇明軒的手在空中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那絲公式化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但鏡片后的目光,卻幾不可察地冷了一分。他收回了手,改為一個更符合社交禮儀的、示意蘇淺同行的姿勢。
蘇淺低下頭,順從地走在了父親身側稍后半步的位置。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腳步卻顯得有些虛浮。兩人一前一后,朝著圖書館側門,也是學校行政樓的方向走去。陽光將他們并肩(實則保持著微妙距離)的身影拉長,投在落滿梧桐葉的地面上。男人沉穩威嚴,女孩纖細美麗,構成一幅在外人看來無比和諧、堪稱典范的“父女同行”圖。
但葉挽秋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慢慢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聽不到蘇明軒對蘇淺說了什么,也看不清蘇淺臉上具體的表情。但她看到了蘇淺身體的僵硬,看到了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畏懼,看到了她下意識閃避父親觸碰的細微動作,更看到了蘇明軒那看似慈和、實則冰冷而充滿掌控感的姿態。
那不是父女,那更像是……主人與一件珍貴而易碎的所有物。一件需要精心展示、不容有失、必須絕對服從的“藝術品”。
就在葉挽秋準備移開目光,轉身離開,避免與這對父女正面相對時,走在前面的蘇明軒,似乎感覺到了什么,腳步微微一頓,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準確地掃向了葉挽秋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并不帶什么特別的情緒,只是平靜的、帶著審視意味的一瞥。但就是這平靜的一瞥,卻讓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冰冷的針尖刺中。那不是看一個陌生學生的目光,那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衡量其價值,或者判斷其是否存在潛在威脅。
僅僅是一瞬間的對視,蘇明軒便收回了目光,仿佛葉挽秋只是路邊一棵無關緊要的樹,不值得他多花半分注意力。他繼續邁步,帶著蘇淺,消失在了圖書館側門的陰影里。
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看不見,葉挽秋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她發現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時,竟然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蘇淺的父親。蘇氏藝術基金會的掌舵人。蘇明軒。
一個看起來英俊儒雅、風度翩翩、成功而體面的中年男人。但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僅僅是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就讓葉挽秋感受到了一種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和控制欲。
她終于有些明白了。明白了蘇淺那完美表象下的裂痕從何而來,明白了那琴聲里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恐懼根源何處,明白了她在音樂教室無聲崩潰時,那份絕望的重量。
藝術世家。蘇氏。這不僅僅是一個代表榮耀和財富的標簽,更可能是一個由期望、掌控、完美主義和冰冷規則鑄就的、華美而堅固的牢籠。而蘇淺,就是被關在這座牢籠中心,那只羽毛被精心梳理、卻早已失去飛翔能力的、美麗的金絲雀。
葉挽秋抱著書本,站在原地,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梧桐葉在她身邊無聲飄落。圖書館里傳來學生們隱約的談笑聲,充滿了生機和活力。
而剛剛消失在圖書館側門陰影里的那個纖細身影,卻仿佛被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沉重的世界所吞噬。
葉挽秋轉身,朝著與圖書館相反的方向走去。她忽然不想去還書了。她需要一點時間,一點空間,來消化剛剛看到的那一幕,來平復心中那股莫名的、混雜著寒意與悲哀的情緒。
她想起了蘇淺發給她的那條短信,那條懇求她不要向顧承舟提及琴房之事的短信。當時她只覺得那是蘇淺想要掩蓋自己的狼狽和失控。但現在,結合她對“蘇氏”、對蘇明軒那短短一瞥的感受,她忽然有了另一種模糊的猜測。
蘇淺對顧承舟的態度,那種小心翼翼,那種近乎絕望的關注,那種在譜紙上反復書寫名字的瘋狂……是否也與她所處的這個“藝術世家”,與她那位威嚴而充滿控制欲的父親,有著某種更深層的、不為人知的關聯?
顧承舟……他到底是誰?他與蘇家,與蘇淺,與這個龐大而冰冷的藝術世界,又有著怎樣錯綜復雜的聯系?
問題如同藤蔓,在葉挽秋心中悄然滋生,纏繞。她知道,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也不該由她去尋找答案。那是蘇淺的世界,是顧承舟的世界,是他們那個光鮮亮麗卻又冰冷殘酷的、屬于“藝術世家”和龐大資本的世界。
而她,葉挽秋,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需要為生計和學業奔波的學生。她的世界,是下一場考試,是下一份兼職的薪水,是“隅里”咖啡的香氣,是圖書館里永不熄滅的燈光。
她加快腳步,將那個黑色的豪華轎車,那個威嚴的中年男人,那個蒼白而順從的纖細身影,連同那個名為“蘇氏藝術基金會”的巨大陰影,統統拋在身后。
但有些印記,一旦留下,便難以徹底抹去。蘇淺眼中那小心翼翼的畏懼,蘇明軒那冰冷審視的一瞥,如同兩顆小小的冰凌,悄無聲息地,墜入了葉挽秋平靜的心湖深處。她知道,從今往后,當她再看到蘇淺,聽到關于她的任何消息,甚至只是在“隅里”看到顧承舟沉默的背影時,眼前都會不可避免地,浮現出今天下午,圖書館前,陽光下那短暫而冰冷的一幕。
藝術世家的光環之下,隱藏的究竟是榮耀,還是枷鎖?或許,對于身在其中的人而,這兩者,本就是一體的兩面,無法分割。
葉挽秋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秋日空氣,將懷里的書本抱得更緊了些,大步走向前方。她的路,在腳下,在現實里,在那個由她自己汗水澆筑的、雖然艱難卻實實在在的未來里。至于蘇淺的路,蘇家的路,顧承舟的路……都與她無關。
她再次,這樣告訴自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