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在圖書館前,親眼目睹蘇淺與父親蘇明軒之間那短暫卻令人心悸的互動后,葉挽秋心里那片關(guān)于蘇淺的迷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沉淀得更加濃郁、更加沉重。蘇明軒那個看似慈和、實則充滿無形威壓的側(cè)影,以及蘇淺在那威壓之下,近乎本能般的僵硬、畏懼和順從,像一組慢鏡頭,反復(fù)在她腦海里回放。
那不是尋常父女間的隔閡或代溝。那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主從關(guān)系的、令人窒息的掌控與被掌控。葉挽秋出身普通,甚至可以說是清貧,父母早年離異,母親忙于生計,對她疏于照料,但至少,她從未體驗過那種被至親之人用如此冰冷而“正確”的方式,全方位規(guī)劃、審視、乃至“塑造”的恐懼。蘇淺所承受的,是一種以“愛”、“天賦”、“責(zé)任”和“家族榮耀”為名,精心編織的、華麗的牢籠。
這認知讓她在之后的日子里,再聽到關(guān)于蘇淺的種種傳聞時,心情變得尤為復(fù)雜。那些或羨慕、或嫉妒、或輕描淡寫地評判著蘇淺“孤高”、“不合群”、“心理素質(zhì)差”的議論,在她聽來,都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殘忍。他們只看到蘇淺擁有的、令人艷羨的一切――天賦、家世、美貌、唾手可得的名利和光環(huán),卻看不到,或者說根本不愿去想象,在這耀眼的光環(huán)之下,那個名為“蘇淺”的個體,或許正日復(fù)一日地,在無聲中掙扎、窒息,甚至……碎裂。
葉挽秋依舊沉默,依舊保持著距離。蘇淺的世界離她太遠,那華麗牢籠的冰冷和沉重,也非她所能理解和分擔(dān)。但偶爾,在校園里遠遠看到蘇淺那纖細、挺直、卻總顯得過分單薄和孤獨的背影時,她的心頭,會掠過一絲難以喻的沉重。
然而,命運――或者說,是這座校園里無形的交際網(wǎng)絡(luò)――似乎并不打算讓她一直置身事外。
這天傍晚,葉挽秋在食堂吃過簡單的晚餐,正準備去圖書館完成一份小組作業(yè)。穿過連接教學(xué)樓和圖書館的那條開滿紫藤花的長廊時(此刻花期已過,只剩下深褐色的藤蔓纏繞),她看到了蘇淺。
蘇淺獨自一人,站在長廊盡頭一處相對僻靜的拐角,背靠著爬滿藤蔓的磚墻,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又像是在出神。傍晚的光線有些昏暗,將她纖細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幅色調(diào)沉郁的剪影。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針織衫,淺藍色的牛仔褲,打扮簡單,卻依舊難掩那份出挑的氣質(zhì)。只是,與周圍三三兩兩、說笑經(jīng)過的學(xué)生相比,她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隔離喧囂的薄膜,顯得格外孤獨。
葉挽秋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本可以像平時那樣,目不斜視地走過去,當(dāng)作沒看見。但就在她猶豫的瞬間,蘇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葉挽秋清楚地看到,蘇淺那雙清澈的淺褐色眼眸里,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近乎驚慌的神色,隨即迅速被一種努力維持的平靜所覆蓋。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個禮貌的、疏離的微笑,但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朝著葉挽秋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很輕微、帶著遲疑的示好。或許是因為那天在音樂教室,葉挽秋的“沒有多”和“沒有告訴別人”,或許是因為那幾本被順利送達的樂譜,也或許,僅僅是因為在這座陌生的校園里,葉挽秋是少數(shù)幾個,曾窺見過她最不堪一面、卻沒有帶著評判或獵奇目光接近她的人之一。
葉挽秋也停下了腳步。她沒有回應(yīng)那個點頭,只是同樣平靜地看著蘇淺,等待對方可能的下一步――無論是開口,還是再次沉默地移開目光。
短暫的、略帶尷尬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長廊上,學(xué)生們的談笑聲、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更襯得這一隅的寂靜有些突兀。
最終,是蘇淺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葉……葉學(xué)姐。”她選擇了和短信里一樣的稱呼,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
“嗯。”葉挽秋應(yīng)了一聲,沒有多余的寒暄。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覺得此刻需要說什么。
“那天……”蘇淺頓了頓,目光從葉挽秋臉上移開,落在了腳下斑駁的石板地面上,“在琴房,謝謝你。還有……樂譜的事。”
“不客氣,舉手之勞。”葉挽秋的回答簡短而直接。她想盡快結(jié)束這次對話,離開這里。
蘇淺似乎也感受到了葉挽秋的疏離。她放在身側(cè)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松開。她再次抬起眼,看向葉挽秋,這次,眼神里多了一絲葉挽秋看不懂的、復(fù)雜難辨的情緒,像是掙扎,又像是某種孤注一擲的試探。
“葉學(xué)姐,”蘇淺的聲音更輕了,仿佛怕驚擾了什么,“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或者……很可笑?”
葉挽秋微微一怔,沒料到她會問得如此直接。她看著蘇淺蒼白的臉,那雙眼睛里此刻沒有了在琴房時的空洞絕望,也沒有了在父親身邊時的畏懼順從,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帶著脆弱不安的探尋。她在等一個答案,一個或許無關(guān)緊要,卻又對她至關(guān)重要的答案。
葉挽秋沉默了片刻。她可以選擇敷衍,可以選擇否認,甚至可以反問她“為什么會這么想”。但看著蘇淺那雙眼睛,那些準備好的、安全的回答,卻卡在了喉嚨里。最終,她只是很輕地、實事求是地搖了搖頭:“我沒有覺得你可笑。”
她沒有說“不奇怪”,因為那確實是奇怪的,蘇淺的很多行為,在常人看來,都超出了“正常”的范疇。但“可笑”這個詞,太殘忍了。一個在痛苦中掙扎的人,無論其表現(xiàn)為何種形式,都不該被冠以“可笑”二字。
蘇淺似乎捕捉到了葉挽秋話語中那微妙的區(qū)別。她眼中那絲脆弱的不安似乎更明顯了些,但某種緊繃的東西,卻似乎因為這句并非全然否定的回答,而略微松動了一絲絲。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澀而勉強:“是嗎……可是,很多人都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擁有別人羨慕的一切,卻還整天一副不快樂的樣子,很矯情,很……不知足吧。”
她沒有看葉挽秋,目光投向長廊外暮色漸沉的天空,聲音飄忽:“他們說得對,我確實……不知足。我不該不快樂。我有最好的老師,最好的琴,最好的機會,所有人都在幫我,為我鋪路。我應(yīng)該感恩,應(yīng)該滿足,應(yīng)該彈得更好,表現(xiàn)得更好,才對得起這一切,對不對?”
她的語氣,與其說是在詢問葉挽秋,不如說是在重復(fù)某種早已在她腦海中回響了千百遍的、來自外界的、或者內(nèi)化于心的聲音。那聲音冰冷,嚴苛,不容置疑。
葉挽秋沒有回答。她無法回答。這是蘇淺自己的戰(zhàn)場,她無權(quán),也無資格置喙。
“你知道嗎,”蘇淺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從我記事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鋼琴。只有黑鍵和白鍵,只有永無止境的練習(xí)曲,只有‘對’和‘錯’,只有‘更好’和‘不夠好’。”
“別的孩子在玩泥巴、看動畫片的時候,我在琴房里,一遍又一遍地彈著枯燥的音階和哈農(nóng)。彈錯了,手指會被尺子打;彈得不夠好,不能吃飯,不能睡覺。媽媽……她會一直陪著我,坐在旁邊,一遍遍地糾正,一遍遍地示范,直到我彈到她滿意的程度為止。她很少笑,也很少抱我。只有在我彈得‘完美’的時候,她冰冷的臉上,才會露出一絲極淡的、像是完成了一件滿意作品般的……笑容。那時候,我覺得,那就是愛吧。只有我彈得足夠好,才配得到她的笑容,她的……愛。”
“后來,媽媽不在了。”蘇淺的聲音頓了一下,幾不可察地顫抖著,“我以為……或許會不一樣。可是,爸爸來了。他說,媽媽的遺愿,就是讓我繼承她的天賦,走到她未曾到達的巔峰。他說,蘇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他說,我擁有的是上天賜予的禮物,不能浪費,不能辜負。”
“于是,琴房還是那個琴房,鋼琴還是那架鋼琴,練習(xí)還是永無止境的練習(xí)。只是,坐在旁邊的人,從媽媽,換成了爸爸,還有他請來的、一個比一個更嚴厲、名氣更大的老師。標準,也從媽媽的‘完美’,變成了爸爸的‘極致’,變成了‘蘇氏藝術(shù)基金會唯一繼承人必須達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