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有自己喜歡的曲子,因為那‘不夠有分量’;我不能有自己的情緒,因為那會影響‘對音樂純粹的表達’;我不能有朋友,因為那會‘分散精力’;我甚至……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我的一切,從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食物,到幾點起床,幾點練琴,彈什么曲子,參加什么比賽,接受什么采訪,說什么話,露出什么表情……都被安排好了。我只需要執行,完美地執行。”
蘇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葉挽秋卻從這平靜之下,聽出了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有時候,我會想,我到底是什么呢?”蘇淺轉過頭,再次看向葉挽秋,那雙漂亮的淺褐色眼眸里,此刻盛滿了葉挽秋從未見過的、巨大的迷茫和空洞,“是蘇淺這個人,還是一架被設定好程序的、名為‘蘇淺’的鋼琴演奏機器?我的喜怒哀樂,我的痛苦掙扎,我的……夢想,甚至我這個人本身,重要嗎?還是說,只有我手指下流淌出的、符合他們預期的、‘完美’的音樂,才是唯一重要的?”
“我試過反抗。”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帶著一絲自嘲的、慘淡的笑意,“很小的時候,我偷偷藏起過琴譜,故意彈錯音,甚至……弄傷過自己的手指。很幼稚,對吧?結果呢?是更長時間的禁閉,是更嚴厲的懲罰,是爸爸失望透頂、冰冷得讓我發抖的眼神,是他一遍遍地告訴我,我讓在天上的媽媽多么傷心,我多么對不起所有人對我的付出和期望。”
“后來,我就不反抗了。反抗沒有用,只會讓一切變得更糟。我學會了……順從。他們說彈什么,我就彈什么;他們說怎么彈,我就怎么彈;他們說該笑,我就笑;他們說該哭……不,他們從不讓我哭。哭是軟弱,是不專業,是給蘇家丟臉。”
“我彈得越來越好,拿的獎越來越多,名聲越來越響。所有人都說,蘇淺是天才,是蘇家的驕傲,是古典樂壇未來的希望。爸爸看我的眼神,終于有了一點溫度,那是在審視一件令他滿意的作品時,才會有的溫度。基金會那些叔叔阿姨,那些媒體,那些觀眾,看我的眼神,充滿了贊美和期待。我應該感到高興,對嗎?我做到了他們期望的一切,我成了他們想要我成為的樣子。”
蘇淺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這平靜的敘述,耗盡了她的所有力氣。她的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愈發蒼白透明,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絲血色。她看著葉挽秋,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可是葉學姐,你知道嗎?每次我坐在鋼琴前,手指碰到琴鍵,聽到自己彈奏出的、那些被贊譽‘完美’、‘充滿靈魂’的旋律時……我什么都感覺不到。沒有快樂,沒有悲傷,沒有觸動,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還有……無邊無際的累。就好像……我的靈魂,早就被那永無止境的練習,被那些期望,被那些‘必須’和‘應該’,一點一點地,掏空了,碾碎了。剩下的,只是一個能完美執行指令的空殼,一個被‘蘇淺’這個名字困住的、名叫‘蘇淺’的……囚徒。”
“有時候,我甚至會害怕鋼琴,害怕那些黑白色的琴鍵。它們像枷鎖,把我鎖在那里,動彈不得。可我又離不開它,因為它是我唯一會的,是我唯一存在的‘價值’。很矛盾,對吧?像一個……掙脫不了的、該死的怪圈。”
暮色徹底籠罩了長廊。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藤蔓的縫隙灑下來,在蘇淺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她的傾訴停止了,空曠的長廊里,只剩下遠處隱約的喧囂,和晚風吹過藤蔓的細微聲響。
葉挽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孩,這個在眾人眼中光芒萬丈、擁有一切的天之驕女,此刻卻像一件被掏空了內里、只剩下精美外殼的瓷器,脆弱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
蘇淺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砸在葉挽秋的心上。那不是夸張的抱怨,不是青春期少女無病**的煩惱。那是一個靈魂,在長達十數年的、以“愛”和“期望”為名的精密塑造和無情打磨下,發出的、瀕臨窒息的真實哀鳴。強迫的枷鎖,早已深深嵌入她的血肉骨髓,與她所謂的“天賦”和“榮耀”融為一體,無法剝離。
她終于有些明白了,明白了蘇淺琴聲里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空洞從何而來,明白了她為何會在“隅里”顧承舟的注視下瞬間失態,明白了她在音樂教室里近乎自毀的宣泄,也明白了她譜紙上那些瘋狂而絕望的涂鴉――“永遠不夠”、“做不到”、“逃不掉”。
那不是脆弱,那是經年累月的、被完美主義和絕對掌控侵蝕后的、精神內核的崩塌。
葉挽秋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任何安慰或勸解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她能說什么?“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那太虛偽了。“試著和你父親溝通”?那更像是一種天真的妄想。蘇淺的世界,那名為“蘇氏”的龐大機器,其規則和邏輯,遠非她能理解和撼動。
最終,她只是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幾不可聞,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你……”她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不用跟我說這些的。”
蘇淺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閃動了一下,又迅速熄滅。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知道。我只是……只是覺得,或許你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不會把我的這些話,當作是‘天才的矯情’或者‘無謂抱怨’的人。畢竟……你見過我最難看的樣子了,不是嗎?”
她的話,帶著一種自暴自棄般的坦誠,也帶著一絲微弱的、近乎絕望的希冀――希冀有人能看見,能聽見,能明白,這副華麗枷鎖之下,那個真實的、正在無聲哭泣的蘇淺。
葉挽秋沉默了。她無法給出蘇淺想要的回應,無法承諾什么,甚至無法給予真正的理解,因為她們的處境天差地別。但她無法否認,蘇淺的傾訴,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那個華麗牢籠內部的、沉重的門,讓她看到了那耀眼金光之下,冰冷而殘酷的真實。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蘇淺移開目光,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仿佛剛才那個剖開內心、露出淋漓傷口的人不是她,“抱歉,耽誤你時間了。我該去練琴了。今晚……還有兩個小時的練習計劃沒有完成。”
她說著,挺直了那一直微微佝僂著的背脊,臉上重新戴上了那種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平靜面具。只是,那面具之下,是更深、更沉的疲憊和空洞。
她朝葉挽秋再次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告別,然后轉身,沿著長廊,向著音樂學院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很穩,背影挺直,依舊美麗,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赴刑場般的、決絕的孤獨。
葉挽秋站在原地,看著蘇淺的身影逐漸融入長廊盡頭的暮色和燈光中,最終消失不見。晚風吹過,帶來深秋的涼意,吹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膚泛起一陣細小的戰栗。
強迫的枷鎖。葉挽秋在心里默默重復著這個詞。那不僅僅是蘇明軒冰冷的目光,不僅僅是蘇氏基金會龐大的資源傾軋,不僅僅是母親嚴苛的訓誡和“期望”。那是滲透在蘇淺生命每一個角落的、無所不在的規則和要求,是深入骨髓的、對“完美”和“服從”的馴化,是抽空了個人意志和情感、將活生生的人異化為“藝術品”和“符號”的、漫長而精細的改造過程。
而蘇淺,就是這件“作品”本身。她既是枷鎖的承受者,某種程度上,也成了這枷鎖的一部分。她厭惡它,恐懼它,卻也無法掙脫它,因為掙脫,可能意味著她“蘇淺”這個存在本身的意義,都將徹底崩塌。
這認知,讓葉挽秋的心頭,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浸透了水的海綿。
她終于收回了目光,轉身,朝著與蘇淺相反的方向――圖書館走去。夜色漸濃,校園里的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蘇淺的傾訴,那些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話語,還縈繞在她耳邊,但她知道,她必須將它們暫時封存,擱置。她有她的功課,她的兼職,她的生活要繼續。蘇淺的枷鎖,蘇淺的痛苦,那是蘇淺自己的戰爭。她能做的,或許只是作為一個沉默的、偶然的見證者,僅此而已。
只是,那華麗牢籠的陰影,那個在枷鎖中無聲哭泣的靈魂,以及那個在譜紙上被反復書寫、充滿了復雜意味的名字――顧承舟,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平靜的生活表象下,激起了難以平息的漣漪。她隱隱感覺到,有些事情,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發生著變化。而她,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卷入了這變化的邊緣。
圖書館明亮的燈光就在前方。葉挽秋加快了腳步,仿佛想用這具象的光明,驅散心頭那片無形的、沉重的陰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