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長廊那場短暫而沉重的傾訴,像一塊投入心湖的巨石,在葉挽秋平靜的生活表象下,激起了久久難以平息的漣漪。蘇淺那些平靜敘述下掩藏的驚濤駭浪――“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名叫‘蘇淺’的囚徒”――連同她父親蘇明軒那冰冷審視的一瞥,共同構成了一幅過于壓抑、令人窒息的圖景,壓在葉挽秋心頭,沉甸甸的。
她無法理解那種被至親之人以“愛”和“期望”為名、進行全方位掌控和塑造的人生。在她的世界里,生存的壓力是具體的,是下一頓飯的著落,是下個月房租的來源,是獎學金和打工時薪的計算。而蘇淺的痛苦,是另一種維度的――是被剝奪了自我、被異化為符號、在完美金籠中無聲窒息的精神絕境。兩者無法比較,也難以真正共情,但那種“不自由”的感覺,卻隱隱刺痛了葉挽秋內心深處某個不愿觸碰的角落。
她試圖用更繁重的學業和更密集的打工來填滿所有時間,迫使自己不再去想蘇淺,去想蘇家,去想那些遙遠而復雜的糾葛。然而,命運――或者說是這座校園里那些無形的絲線――卻總在不經意間,將她與那個世界,再次若有若無地牽連。
比如,在“隅里”。
顧承舟依舊是“隅里”的常客。他似乎偏愛工作日下午、客人相對稀少的時段,總是一個人,坐在那個固定的、靠窗能看到街景和梧桐樹的位置,點一杯冰美式,然后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或者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一坐就是整個下午,直到暮色降臨。
葉挽秋盡量不去注意他。她像對待其他任何一位客人一樣,禮貌、專業、保持距離。點單,制作,送上,收銀,一句多余的交談都沒有。顧承舟也從不試圖與她攀談,他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忙碌的她,但總是平靜無波,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仿佛他們只是純粹的店員與顧客,僅此而已。
然而,自從知曉了蘇淺與顧承舟之間那諱莫如深、又似乎關系匪淺的聯系后,葉挽秋再看到這個沉默坐在窗邊的男人時,心情就變得復雜起來。他像一團靜止的、深不可測的迷霧,而蘇淺,那個在枷鎖中痛苦掙扎的女孩,似乎正與這團迷霧的中心,有著某種痛苦的牽扯。那散落譜紙上反復書寫的名字,蘇淺在“隅里”看到他時的瞬間失態,都像無聲的注腳,指向一個葉挽秋不愿、也無力深究的謎團。
這天下午,秋雨淅淅瀝瀝,將窗外的街道和梧桐樹籠上了一層朦朧的水汽?!坝缋铩钡目腿吮韧崭伲諝饫飶浡Х榷购姹旱慕瓜愫陀晁那逍職庀ⅲ旌铣梢环N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寧。
葉挽秋正在吧臺后仔細擦拭著玻璃杯,目光偶爾掃過店內寥寥無幾的客人。顧承舟依舊坐在他的老位置,面前的冰美式只剩小半杯,他沒有看電腦,也沒有看窗外,只是微微垂著眼,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放空。側臉的線條在窗外灰蒙蒙天光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冷硬,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就在這時,咖啡館門口懸掛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叮當聲。
葉挽秋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有些匆忙地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微涼的、帶著濕意的風。
是蘇淺。
她今天沒有打傘,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肩頭被雨水打濕了一片,顏色略深。頭發也有些微濕,幾縷發絲貼在光潔的額角和臉頰。她的臉色比上次在紫藤長廊見到時更加蒼白,幾乎沒有什么血色,唇也抿得緊緊的。她站在門口,似乎猶豫了一下,目光迅速在店內掃視一圈,然后,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窗邊顧承舟所在的位置。
在看到顧承舟的瞬間,葉挽秋清楚地看到,蘇淺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空洞和疏離的淺褐色眼眸里,驟然迸發出一種極其復雜的光芒――那里面有如釋重負,有難以喻的緊張,有小心翼翼的期盼,甚至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脆弱。那光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隨即,她的眼神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努力維持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翻涌著比窗外秋雨更甚的波瀾。
她沒有走向吧臺點單,甚至沒有多看葉挽秋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徑直朝著顧承舟的座位走去。
葉挽秋擦拭玻璃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垂下眼簾,繼續著手里的工作,但全部的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被那個走向窗邊的纖細身影所牽引。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跳的節奏,微微加快了。
蘇淺走到顧承舟的桌邊,停下腳步。她沒有立刻坐下,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站著,微微低著頭,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忐忑不安的孩子。雨水順著她的發梢,一滴一滴,無聲地落在地板上。
顧承舟似乎早就知道她會來,又或者,對她的出現并不感到意外。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淺身上,從上到下,很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眼,視線在她肩頭被打濕的衣料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但那蹙眉的弧度很快便消失了,快得像從未出現過。
“坐。”他開口,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但也沒有面對葉挽秋或其他陌生人時那種明顯的疏離感。他甚至略微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空位。
蘇淺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動作有些僵硬地,在顧承舟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交握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沒有看顧承舟,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光潔的桌面上,嘴唇抿得更緊,側臉線條繃得有些僵硬。
葉挽秋借著整理臺面上器具的間隙,用眼角的余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那個角落。雨聲淅瀝,咖啡館里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其他零星幾位客人或在低聲交談,或在看書,無人注意窗邊那一桌微妙而安靜的氣氛。
顧承舟沒有立刻說話。他甚至沒有問蘇淺要不要喝點什么,只是那樣平靜地、帶著一種近乎審視意味的耐心,看著對面坐立不安的女孩。那目光并不銳利,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輕易看穿蘇淺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看到她內里的慌亂、無措,以及更深層的東西。
沉默持續了大約有半分鐘。這半分鐘,對葉挽秋而,仿佛被無限拉長。她能感覺到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張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蘇淺交握的手指,不安地、細微地動了動。
終于,蘇淺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猛地抬起頭,看向顧承舟。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不知是因為淋了雨,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聲音卻卡在喉嚨里,只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我……”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剛剛哭過,又像是壓抑了太久,“顧叔叔……我……”
顧叔叔。
這個稱呼,讓葉挽秋擦拭杯子的手,再次幾不可察地一頓。原來如此。他們之間,果然不僅僅是認識那么簡單。是長輩與晚輩的關系?可蘇淺面對顧承舟時的態度,絕不僅僅是晚輩對長輩的尊敬或依賴,那其中摻雜了太多復雜難的情緒――緊張、畏懼、期盼,甚至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求助。
顧承舟依舊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在等待她整理好語,又仿佛早已預料到她會說什么。
“我……我受不了了。”蘇淺的聲音帶著顫抖,那是一種壓抑到極限、終于崩潰邊緣的顫抖。她不再看顧承舟,目光渙散地投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幕,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能給她支撐?!澳莻€家……爸爸……還有那場音樂會……我……我真的不行了……我彈不了……我一想到要上臺,要面對那么多人,要彈那首曲子……我就……我就喘不過氣……”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語句破碎,邏輯混亂,但那股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痛苦和恐懼,卻是如此真實,如此具有沖擊力。
“他們……他們都在看著我。爸爸,基金會那些人,媒體,還有……媽媽的照片……”蘇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媽媽在看著我……她在看著我彈琴……她的眼睛……她說,淺淺,你要完美,你必須完美……你不能出錯,不能讓她失望,不能讓蘇家蒙羞……”
她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翱墒恰墒俏易霾坏健以囘^了,我真的試過了……我每天都在練,沒日沒夜地練,手指都快斷了……可是沒有用……什么都沒有……只有空白……還有……還有累……無窮無盡的累……我好累,顧叔叔,我真的好累……”
淚水終于毫無預兆地,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沒有發出啜泣聲,只是無聲地流淚,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砸在她緊握的手背上,也砸在光潔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于決堤的、近乎麻木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頭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