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彈了……”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崩潰的絕望,“我恨鋼琴……我恨那些黑白鍵……我恨那些永無止境的練習……我恨‘蘇淺’這個名字……我恨我自己……”
“我想逃……逃得遠遠的……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對我有期望,沒有人逼我彈琴的地方……”她猛地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顧承舟,眼神里充滿了孩子般的、無措的祈求,“顧叔叔……你幫幫我……你帶我走……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不要再待在這里……不要再彈琴了……我求求你……”
她的話顛三倒四,情緒完全失控,將平日里那個優雅、得體、帶著疏離感的“鋼琴天才”形象,撕得粉碎。此刻坐在顧承舟對面的,只是一個被巨大的恐懼、壓力和自我厭棄壓垮的、崩潰無助的年輕女孩。
葉挽秋遠遠地看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有些喘不過氣。蘇淺此刻的模樣,比在音樂教室那次更甚。那次是壓抑后的爆發,是無聲的宣泄;而此刻,是徹底卸下所有偽裝和防備后,赤裸裸的、帶著卑微乞求的崩潰。她將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絕望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剖開,呈現在顧承舟面前。
而顧承舟,自始至終,只是平靜地聽著。他沒有出安慰,沒有試圖打斷,甚至沒有遞上一張紙巾。他就像一個最沉默的樹洞,包容著蘇淺所有混亂的、痛苦的、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傾訴。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但葉挽秋卻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那種慣常的、疏離淡漠的氣息,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松動。他的眼神,在蘇淺提到“媽媽的照片”、說到“恨我自己”時,幾不可察地深沉了一瞬,那里面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復雜難辨的情緒,像是某種深沉的痛楚,又像是了然,又像是一種……沉重的無奈。
直到蘇淺的哭泣逐漸轉為低低的、壓抑的抽噎,顛三倒四的訴說也漸漸力竭,只剩下破碎的、不成語句的哽咽,顧承舟才終于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從西裝內側口袋里,掏出一方深藍色的、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那手帕的質地看起來很好,顏色沉靜。他沒有遞給蘇淺,只是將那方手帕,輕輕地、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推到蘇淺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平淡的,甚至沒有什么起伏,但在這片被蘇淺的崩潰和雨聲浸透的寂靜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混亂的清晰和力量。
“蘇淺,”他叫她的名字,不帶任何昵稱,是清晰而完整的姓名,“看著我。”
蘇淺似乎被這平靜的聲音懾住了,抬起淚痕狼藉的臉,茫然地、無助地看著他。
顧承舟的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的視線,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憐憫,也沒有敷衍的安慰,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你逃不掉。”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無論你逃到哪里,蘇淺這個名字,你身上流淌的血脈,你背負的天賦和期望,都會跟著你。它們是你的一部分,無法剝離。”
蘇淺的身體,因為這句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中的最后一絲微弱的光芒,仿佛也要熄滅了。
“至于那場音樂會,”顧承舟繼續道,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你可以選擇彈,也可以選擇不彈。但無論你選擇什么,后果,都需要你自己承擔。選擇彈,你面對的是觀眾、評價、和你父親的期望。選擇不彈,你面對的是你父親的怒火,是蘇氏的壓力,是外界對你‘江郎才盡’或‘心理崩潰’的猜測,以及,或許是你內心深處,對自己‘臨陣脫逃’的鄙夷。”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蘇淺,投向了更遙遠的虛空,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極淡的疲憊:“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容易的路。尤其是對你而,蘇淺。你享受了‘蘇淺’這個名字帶來的光環和資源,就必然要承受它所附帶的重量和枷鎖。這是公平的,也是不公平的。但事實就是如此。”
他的話,冷靜,理智,甚至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殘酷。沒有安慰,沒有鼓勵,沒有空泛的“你可以的”,只是將血淋淋的現實,剝開給她看。
蘇淺呆呆地看著他,淚水依舊在流,但眼中的崩潰和混亂,似乎因為這番話,而奇異地沉淀下來,變成了一種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絕望。她聽懂了。顧承舟沒有給她任何虛假的希望,也沒有給她逃避的借口。他只是告訴她,路就在那里,無論選哪一條,都荊棘密布,而她,必須自己走下去。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聲音嘶啞,“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做不到完美……我會搞砸一切……我會讓所有人失望……我會讓媽媽……”
“沒有人是完美的,蘇淺。”顧承舟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卻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什么,“你母親不是,你父親不是,我也不是。期望是別人的,完美是幻象。你能做的,只是對得起你自己當下的選擇,和你手指下的每一個音符。僅此而已。”
他再次停頓,目光重新聚焦在蘇淺臉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進她的靈魂深處:“至于害怕……誰都會害怕。但害怕,不是停止前進的理由。”
說完這句話,顧承舟不再語。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連綿的雨幕,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沉靜,也愈發……孤獨。仿佛剛才那番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傾聽和告誡,耗去了他某種不為人知的心力。
蘇淺依舊坐在那里,無聲地流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那方深藍色的手帕。她沒有用它擦拭眼淚,只是那樣機械地、反復地摩挲著,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實物。咖啡館里的爵士樂換了一首,依舊是舒緩的調子。雨聲未停。其他客人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崩潰與傾聽,從未發生過。
葉挽秋緩緩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擦拭手中那只早已光潔如新的玻璃杯。她的心跳,漸漸平復下來,但心頭卻仿佛壓上了一塊更重的石頭。
顧承舟的“傾聽”,與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種反應都不同。沒有安慰,沒有勸導,沒有試圖解決問題,甚至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情緒波動。他只是聽,然后,用最冷靜、最直接、甚至最殘酷的方式,將現實攤開在蘇淺面前,逼她自己去面對,去選擇,去承擔。
那不是溫柔,甚至算不上善意。那更像是一種……剝離了所有溫情外衣的、直指本質的清醒,或者說是,一種另類的、不給予任何虛假希望的“殘酷的仁慈”。
他看透了蘇淺的困境,也看透了蘇淺試圖通過向他求助來逃避責任的軟弱。他沒有給她任何可以依賴的借口,只是將她重新推回了她自己必須面對的戰場。
這個男人,究竟是誰?他與蘇家,與蘇淺,到底是什么關系?為何蘇淺會在他面前如此失控,又如此……信任(或者說是絕望中的依賴)?而他,又能如此冷靜地,近乎殘忍地,對待一個瀕臨崩潰的女孩?
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如同窗外的雨霧,變得更加濃重,更加撲朔迷離。
葉挽秋將擦拭干凈的玻璃杯,輕輕放回架子上。杯身倒映出窗外模糊的雨景,和窗邊那兩個沉默的、仿佛被凝固在時光里的身影。
一個依舊在無聲垂淚,茫然無措。
一個靜默地看著窗外,側影孤絕。
雨,還在下。仿佛要洗凈這世間所有的悲傷、秘密,與無聲的枷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