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晚上有約。”顧承舟拒絕得干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顧傾城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仿佛早已習慣了他的拒絕:“又是工作?你可真是大忙人。好吧,那下次。蘇小姐要一起嗎?”她像是才想起來似的,隨口問了一句蘇淺。
蘇淺飛快地搖頭,聲音有些急促:“不,不了,謝謝傾城姐,我晚上還要練琴。”
“哦,對,練琴要緊。”顧傾城點點頭,語氣聽不出是真心還是敷衍。她不再看蘇淺,目光重新落回顧承舟身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混合著親昵與某種占有欲的打量,“那行,不耽誤你們……‘順路’了。我先走了,承舟哥,下次見。”她朝顧承舟揮了揮手,又對蘇淺隨意地點了下頭,便拎著紙袋,踩著高跟鞋,搖曳生姿地離開了。經過葉挽秋藏身的立柱時,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陰影里的人,徑直走了過去,留下一陣淡淡的、昂貴的香水味。
顧傾城的出現和離開,像一陣突兀的風,短暫地攪動了空氣,又迅速歸于平靜。但留下的微妙和緊繃,卻并未消散。
蘇淺似乎因為顧傾城的出現和那些意有所指的話語,變得更加不安和緊繃。她飛快地看了顧承舟一眼,低聲說:“顧叔叔,那……我也先回去了。”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想要逃離的意味。
顧承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不安和慌亂。他沒有挽留,只是很輕地點了下頭,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注意休息。”
蘇淺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匆匆離開,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原地,只剩下顧承舟一人。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追隨著蘇淺消失的方向,停留了幾秒。然后,他緩緩轉過頭,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了葉挽秋藏身的那根立柱。
葉挽秋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停止。她屏住呼吸,身體僵硬,一動不動,將自己完全隱沒在陰影里,心里祈禱著對方只是隨意一瞥,并沒有真的發現她。
顧承舟的目光,在那片陰影處停留了大約兩三秒。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葉挽秋覺得,自己仿佛被某種冰冷而銳利的儀器掃描過。然后,他移開了視線,仿佛真的只是隨意看看。他沒有再逗留,邁開腳步,朝著與蘇淺、顧傾城都不同的另一個方向,不疾不徐地離開了。
直到顧承舟的身影也消失在視線盡頭,葉挽秋才緩緩地、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她靠著冰涼的立柱,才發現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時,竟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剛才那短暫的一幕,像一幅動態的、充滿張力的畫面,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里。
蘇淺面對顧承舟時的緊張、畏懼、以及下意識的抗拒;顧承舟對蘇淺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卻又似乎帶著某種復雜責任的姿態;顧傾城突然出現時那種熟稔的親昵、隱隱的挑釁、以及對蘇淺看似關心實則審視的微妙態度;蘇淺在顧傾城面前明顯的拘謹、不安和急于逃離;顧承舟對顧傾城毫不客氣的拒絕,以及那無聲的警告……
這三人之間,流動著一種極其復雜、難以喻的氣場。絕非簡單的“長輩與世交之女”,也絕非尋常的“兄妹”或“朋友”。
葉挽秋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略顯荒誕,卻又似乎能解釋這一切微妙關系的詞――“四角關系?”
蘇淺,顧承舟,顧傾城。以及……她自己?
不,葉挽秋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她絕不是這“四角”中的一角。她只是一個偶然的、被迫的旁觀者,一個竭力想要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她與顧傾城,不過是因為“隅里”和那塊昂貴手表而產生過短暫交集的店員與顧客;她與顧承舟,更是只有冰冷的、刻意保持距離的店員與客人的關系;她與蘇淺,也僅僅是同校、有過幾次不愉快交集、聽過對方痛苦傾訴的陌生人。
這所謂的“四角”,她絕對是多余的那一個,是被無意中卷入邊緣的、無關緊要的存在。
然而,顧傾城的出現,以及她對顧承舟那種毫不掩飾的親昵和隱隱的占有欲,還有她對蘇淺那種微妙的、帶著審視和淡淡嘲諷的態度,卻讓葉挽秋心頭那根名為“警覺”的弦,繃得更緊了。
顧傾城顯然與顧承舟關系匪淺,稱呼親昵,態度隨意,甚至帶著某種……曖昧的熟稔?而她對蘇淺,則明顯帶著一種上對下的、評估性的、甚至隱隱排斥的態度。蘇淺在她面前,則顯得格外拘謹和……不安,那種不安,甚至比對顧承舟的畏懼,更添了幾分復雜。
這三人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盤根錯節的過往和聯系?顧傾城在這復雜的關系網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她對顧承舟,僅僅是“世交妹妹”的依賴和親昵嗎?她對蘇淺,那看似關心實則疏離甚至隱隱敵對的態度,又源于什么?
問題如同藤蔓,在葉挽秋心中瘋狂滋生。但她立刻用力掐斷了這些念頭。
不能想。不能探究。這與她無關。
顧傾城是顧傾城,顧承舟是顧承舟,蘇淺是蘇淺。他們那個世界,他們之間的復雜糾葛,是她絕對、絕對、絕對不想涉足的領域。
葉挽秋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慣常的平靜和疏離。她抱緊了懷里的書本,從立柱陰影中走出來,重新匯入下課的人流。陽光照在身上,帶著深秋的暖意,卻無法驅散她心底那片因為剛才目睹的一切而泛起的、更深的寒意和警覺。
從今天起,她不僅要遠離顧承舟,遠離蘇淺,更要遠離顧傾城。這三個人,無論哪一個,都代表著她平靜生活的潛在威脅,代表著那個她完全無法理解、也絕不想理解的、復雜而危險的圈子。
她加快腳步,朝著圖書館的方向走去。她需要將自己重新投入到那些具體的、可控的、屬于她自己的事情中去――功課,打工,生存。只有這些,才是真實而安全的。
至于那所謂的“四角關系”?讓她見鬼去吧。
葉挽秋在心里,再次為自己劃下了一條更清晰、更堅固的界限。然而,命運的無形之手,卻似乎總在不經意間,將她推向那條她竭力想要遠離的、暗流涌動的河流邊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