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想起自己拉琴的時候。是的,那琴聲是真實的。是她在那些疲憊的、孤獨的、看不到未來的日子里,唯一的、無聲的宣泄。是對生活重壓的抵抗,是對內心迷茫的叩問,是對無人可訴說的痛苦和堅持的吶喊。她的技巧或許生疏,處理或許粗糙,但那琴聲里,有她的汗水,有她的眼淚,有她不愿對任何人低頭的倔強,也有她對這個世界,沉默而笨拙的、屬于自己的理解。
那不是為了演奏給誰聽,不是為了得到贊美或認可。那是她與自己的對話,是她靈魂在黑暗中,固執地發出的一點微光。
而蘇淺,這個被困在華麗的黃金牢籠里、看似擁有一切、實則一無所有的女孩,在那些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琴聲中,竟然聽出了這一點,并且,為之向往,甚至不惜放下所有的驕傲和身段,卑微地懇求。
這很荒謬。葉挽秋想。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本應毫無交集。她們的琴聲,也本應代表著截然不同的東西。一個是被精心雕琢、承載著無數期待和枷鎖的、冰冷的藝術;一個是野蠻生長、只為自我表達的、粗糙的真實。
但現在,蘇淺卻想將這冰冷與粗糙,將這枷鎖與自由,強行糅合在一起。為了什么?就為了那一點點,可憐的,屬于“自己”的可能性?
葉挽秋看著蘇淺那雙盛滿了復雜情緒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憔悴、卻因為最后那點執拗的光芒而顯得不那么死寂的臉。拒絕的話,明明已經到了嘴邊。
理智在瘋狂地提醒她:答應,就意味著麻煩。意味著要踏入蘇淺那個復雜而危險的世界,意味著可能要面對蘇家的審視,顧傾城的刁難,顧承舟那莫測的態度,還有無數未知的目光和非議。意味著她平靜而艱難的生活,將被徹底打破。意味著她要付出時間,精力,甚至可能承受巨大的壓力和風險,去完成一件對她而,除了那點微薄的報酬(如果她真的會接受的話),幾乎毫無意義的事情。
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但……看著蘇淺眼中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光,葉挽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某個絕望的、看不到出路的時刻,渴望過一點點“不一樣”,渴望過有人能對她伸出援手,哪怕那援手微不足道,哪怕前路依舊荊棘密布。她也曾像蘇淺此刻一樣,在巨大的壓力和無望中,抓住過一點微弱的、或許在外人看來毫無價值的希望。
那種渴望,那種孤注一擲的絕望,她懂。
而且,蘇淺說她自私。是的,她確實自私。但這個自私的請求里,也包含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對自身命運的微弱反抗。她不想再被安排,不想再活在別人的期望和眼光里,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可能失敗,哪怕代價慘重,她也想嘗試著,用自己的方式,去觸碰一下那遙不可及的、名為“自我”的東西。
這份自私,這份悲壯,這份孤勇,在葉挽秋看來,竟比蘇淺所擁有的一切光環、財富和贊美,都要真實,都要……更像一個“人”。
長長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葉挽秋的目光,從蘇淺臉上,移向她手中那張被攥得有些發皺的報名表,又移向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空。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如同倒懸的星河。
她的心里,仿佛有兩個聲音在激烈地爭吵。一個聲音在聲嘶力竭地警告,讓她快逃,遠離麻煩,保護自己來之不易的平靜。另一個聲音,卻極其微弱,帶著一絲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或許可以稱之為“惻隱”的東西,在說:也許,就這一次?
最終,那點微弱的惻隱,并沒有戰勝理智的警告。但葉挽秋也沒有立刻說出拒絕的話。
她看著蘇淺,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
“蘇淺,”她第一次,完整地、不帶任何前綴地叫了對方的名字,“我理解你的處境,也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必須提醒你,我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人,我們的琴,也代表著完全不同的東西。我的水平,遠不足以勝任這種級別的比賽伴奏。我的技巧、經驗、對音樂的理解,甚至我的心態,都可能與你的期望,與比賽的要求,相去甚遠。合作,不是簡單的‘不一樣’就能成功的。它需要默契,需要互相理解,需要專業上的匹配。而我認為,我們之間,并不具備這些。”
她停頓了一下,給蘇淺消化這些話的時間,然后繼續,語氣更加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殘酷的清醒:“更重要的是,正如你所說,你的世界很復雜,很麻煩。我不想,也沒有能力,卷入其中。我自己的生活,已經足夠艱難,我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應對可能隨之而來的、超出我想象的麻煩和非議。那不是我想要的,也與我無關。”
蘇淺眼中的光,隨著葉挽秋的話,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絕望的灰燼。她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那樣看著葉挽秋,仿佛最后一點希望,正在她眼前無情地碎裂。
然而,葉挽秋的話并沒有說完。
她看著蘇淺眼中最后那點光熄滅,看著她重新被更深的、冰冷的麻木籠罩,心里某個地方,被極其輕微地刺了一下。很輕,但確實存在。
她移開目光,不再看蘇淺的眼睛,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依舊平靜,卻似乎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極其微弱的松動:
“所以,我無法以‘正式伴奏’的身份答應你。那對你,對我,都不負責任。”
蘇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最后的力氣也被抽走。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張皺巴巴的報名表,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但葉挽秋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熄滅的光,驟然跳動了一下。
“但是,”葉挽秋的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明確的、不容置疑的邊界感,“如果你只是需要一個人在練習時,幫你聽聽看,找找感覺,或者……僅僅是需要有個人在旁邊,彈點‘不一樣’的東西,作為參照。而且,你能保證,這僅限于練習,僅限于我們兩個人之間,不對外公開,不牽扯到你的家庭、你的比賽,以及任何與我無關的紛爭。”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蘇淺,仿佛要看到她靈魂深處:“如果你能保證這些,并且,不介意我的水平可能遠低于你的預期,甚至會‘糟蹋’你的曲子――”
葉挽秋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那么,我可以試試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