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是我?”
葉挽秋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走廊盡頭吹來的晚風帶走,但落在蘇淺耳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她問得平靜,目光也平靜,沒有嘲諷,沒有不耐,只有一種純粹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探尋。仿佛這個問題,對她決定是否踏入這片未知的、充滿風險的泥沼,至關重要。
蘇淺似乎沒料到葉挽秋會問出這個問題。她怔了一下,那雙空洞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茫然,隨即,那茫然被更深沉、更復雜的情緒取代。她看著葉挽秋,這個站在夕陽余暉中,穿著簡單、氣質沉靜、與她所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孩。葉挽秋身上有種東西,是她從未在周圍人身上見到過的――一種近乎透明的疏離,一種扎根于自身世界的堅韌,還有一種……不畏懼、也不諂媚于任何光環的清醒。
為什么是她?
這個問題,蘇淺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在被壓力擠壓得幾乎要碎裂的時刻,在看著名單上一個又一個或熟悉或陌生的、與蘇氏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備選伴奏者名字時,也在心里問過自己無數次。
她可以找到很多“專業”的理由。音樂學院的學長學姐,技藝精湛,經驗豐富。父親和基金會推薦的、早已成名的青年演奏家,技巧無可挑剔。甚至,顧傾城看似不經意地提起的、與她“相熟”的幾位海歸才俊,也都在圈內小有名氣。
但那些都不是“理由”。
真正的理由,藏在那個陰暗午后,音樂教室緊閉的門扉之后。藏在葉挽秋指尖流淌出的、與技巧無關、與完美無關,卻直擊靈魂的、帶著掙扎與宣泄的琴聲里。那琴聲不夠圓熟,甚至帶著未經打磨的毛邊,但那里面有一種東西,是她蘇淺在那些“專業”的、完美的演奏中,從未感受到的――真實。一種屬于葉挽秋自己的、未經雕琢的、或許痛苦或許迷茫,但無比真實的生命體驗。
那琴聲告訴她,葉挽秋的琴,不是為了取悅誰,不是為了證明什么,不是為了承載任何人的期望。那是她自己的聲音,是她與世界對話的方式,是她在自身世界里安靜燃燒的火苗。
而她蘇淺,被困在華麗的牢籠里,日復一日地彈奏著被要求的、被期待的、被賦予“意義”的樂章。她的琴聲完美無瑕,技巧登峰造極,但那里面,沒有她自己。只有“蘇淺”這個符號,只有蘇氏千金的身份,只有母親未竟的遺愿,只有父親和無數人沉甸甸的期望。她的琴聲,早已失去了心跳,失去了溫度,只剩下冰冷的、精確的、令人窒息的標準答案。
她不想再要一個“標準答案”的伴奏。不想要另一個被蘇氏光環籠罩、被顧傾城“精心”安排的、只會配合她、襯托她、讓她在這條“正確”道路上走得更“穩”的合作者。那只會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精美的提線木偶,在早已規劃好的舞臺上,進行著另一場無懈可擊、也毫無意義的表演。
她想要一點“不一樣”。哪怕那“不一樣”帶著粗糙,帶著不確定性,帶著與她格格不入的疏離。哪怕那“不一樣”可能無法理解她音樂中那些被賦予的、復雜的、沉重的情感內涵。但至少,那是鮮活的,是有溫度的,是屬于“另一個人”的,而非她這個世界里,任何人的延伸或附屬。
葉挽秋,就是那個“另一個人”。她是蘇淺所能接觸到的、唯一一個與她的世界看似毫無交集、卻又在某個瞬間,用琴聲讓她窺見一絲“真實”的人。更重要的是,葉挽秋對她,沒有那些環繞在“蘇淺”這個名字周圍的、或諂媚、或算計、或審視、或期待的目光。葉挽秋看她,就是看“蘇淺”這個人本身,帶著警惕,帶著距離,甚至帶著不喜,但至少,是直接的,是未被扭曲的。
在葉挽秋面前,蘇淺可以暫時不是“蘇家的女兒”,不是“鋼琴天才”,不是“蘇氏基金會的希望”,甚至不是“顧叔叔”需要“關注”的那個麻煩晚輩。她可以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絕望到近乎麻木、想要抓住一點微弱可能的、普通的女學生。
“因為……”蘇淺開口了,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剛才平穩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剖析自己般的艱難,“那天……在音樂教室外面,我聽到了。”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堪,但還是鼓起勇氣,迎上葉挽秋平靜的目光:“我聽到你拉琴。拉得……并不算特別‘好’。”她用了葉挽秋自己可能會用的、客觀的評價,“技巧有瑕疵,音準偶爾不穩,處理也……很個人化。”
葉挽秋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表情依舊沒什么變化,只是靜靜聽著。
“但是……”蘇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微弱的向往,“你的琴聲里……有東西。是……是活的。是……”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眉頭微微蹙起,努力地、笨拙地表達著,“是……你自己的。沒有討好誰,沒有想要證明什么,也沒有……被任何東西束縛。就是……很真實。”
她抬起眼,看向葉挽秋,淺褐色的眼眸里,那片空洞的麻木,似乎被這番話,撬開了一絲縫隙,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貪婪的渴望:“我……我彈了這么多年的琴,聽過無數人的演奏,完美的,驚艷的,技巧高超的……但很少聽到……像你那樣的。可能不夠‘好’,但……是‘真’的。”
“我不想……”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說出這句話,用盡了她此刻所有的勇氣和力氣,“我不想再要一個‘完美’的伴奏,不想再要一個……被安排好的、知道怎么‘配合’我、怎么讓我看起來更‘好’的合作者。那樣……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
她看著葉挽秋,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孤注一擲的坦誠:“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知道我的請求很過分。我可能給不了你什么,除了……除了可能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很多……你不想要的目光,很多……壓力。我的情況,你應該也猜到一些。我的世界……很復雜,很麻煩。和我扯上關系,對你……可能沒有任何好處。”
“但是……”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最后一點、幾乎是燃燒自己才能發出的微光,“但是葉學姐,我想要的,不是一個‘伴奏’。我想要的……是‘合作’。哪怕……哪怕只有這一次。哪怕結果可能很糟糕。哪怕……會搞砸。”
“我只是想……”她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孩子氣般的執拗,“想試試看,用我自己的方式,和……和一個‘不一樣’的人一起,彈一次。就一次。”
說完這些,蘇淺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微微喘息著,蒼白的臉頰因為情緒的激動,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她不再說話,只是那樣看著葉挽秋,等待著最終的判決。那雙眼睛,不再空洞,也不再麻木,里面盛滿了復雜的情緒――卑微的祈求,孤注一擲的勇氣,對“真實”近乎病態的渴望,以及深藏眼底的、對即將到來的、可能的拒絕的巨大恐懼。
葉挽秋沉默了。
夕陽的最后一絲光線,也從窗外徹底消失了。走廊里光線昏暗下來,只有遠處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散發著幽幽的光。空氣里浮動著塵埃的味道,和深秋傍晚特有的、清冷的寒意。
蘇淺的話,像一把鑰匙,笨拙地,卻精準地,撬開了葉挽秋內心某個被層層包裹、幾乎遺忘的角落。
“是……你自己的。沒有討好誰,沒有想要證明什么,也沒有……被任何東西束縛。就是……很真實。”
真實。
多么簡單,又多么奢侈的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