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舟會答應嗎?以他和蘇家、和蘇淺那種復雜難明的關系,以他之前對蘇淺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旁觀者般的態(tài)度?
窗邊,顧承舟靜靜地聽著蘇淺說完。他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訝,沒有不耐,也沒有絲毫動容。他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蘇淺,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緊張、不安和那點卑微的希冀,看到她內(nèi)心深處最真實的恐懼和渴望。
幾秒鐘的沉默,在蘇淺感覺,卻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顧承舟,等待著他的宣判。
然后,顧承舟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依舊是他一貫的、平穩(wěn)而低沉的語調,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清晰:
“不行。”
簡單的兩個字,像兩塊堅冰,砸在蘇淺的心上,也清晰地傳到了葉挽秋的耳中。
蘇淺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一種死灰。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嘴唇囁嚅著,想要說什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顧承舟。
顧承舟的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她臉上,仿佛沒有看到她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眼中的絕望。他繼續(xù)說道,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蘇淺,這是你的比賽。你的路,必須你自己走。人選,你自己定。無論是基金會推薦,還是你父親安排,或者你自己去找,都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的選擇,你自己承擔后果。”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變得更深,更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我不會插手,也不會推薦任何人給你。這不僅是因為我沒有立場,更是因為――”他看著蘇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依賴別人替你解決問題,只會讓你變得更軟弱。你需要學會的,不是如何找到一個‘可靠’的伴奏,而是如何在沒有‘可靠’幫助的情況下,依然能走下去。無論是比賽,還是以后。”
他的話語,清晰,冷靜,不帶一絲感情,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蘇淺試圖尋求的、最后一點外在的依賴和幻想,將她赤裸裸地推回到必須獨自面對的現(xiàn)實面前。
蘇淺的臉色,從死灰,慢慢漲紅,又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她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點血色,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中那點孤注一擲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絕望,和無邊無際的冰冷。
她看著顧承舟,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男人。那個在她最無助、最崩潰的時刻,沉默傾聽的男人;那個在她被父親、被家族、被壓力逼到角落時,冷靜指出現(xiàn)實、卻不伸手的男人;此刻,又在她鼓起最后勇氣,放下所有驕傲,卑微祈求時,用最清晰、最殘酷的方式,拒絕了她,并將她最后的退路,也徹底斬斷。
“我……”蘇淺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轉,但她拼命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我只是……只是想……”
“你想什么,不重要。”顧承舟打斷了她,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重要的是,你能做什么,以及,你必須做什么。蘇淺,沒有人能替你彈琴,也沒有人能替你承擔你的人生。包括我。”
說完這句話,顧承舟不再看她,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仿佛剛才那番近乎冷酷的拒絕,只是隨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他端起面前那杯冰美式,淺淺地喝了一口,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冷硬而疏離。
蘇淺站在原地,身體僵硬,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塑。眼淚終于還是奪眶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但她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她看著顧承舟冷漠的側影,眼中最后一點光亮,也徹底熄滅,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死寂。
幾秒鐘后,她猛地轉過身,甚至沒有再看顧承舟一眼,也沒有擦拭臉上的淚水,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挺直了背脊,幾乎是踉蹌地,沖出了咖啡館。風鈴發(fā)出急促而凌亂的叮當聲,門被大力推開又反彈回來,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引得幾個附近的顧客側目。
蘇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街道的人流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窗邊,顧承舟依舊靜靜地坐著,望著窗外,仿佛蘇淺的崩潰和離去,與他毫無關系。只有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很快,又松開了。
他端起杯子,將剩下的小半杯冰美式,一飲而盡。然后,他放下杯子,拿出錢夾,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起身,離開了座位。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步伐沉穩(wěn),與來時無異。
在經(jīng)過吧臺時,他的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在低頭擦拭杯子的葉挽秋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那目光很輕,很快,仿佛只是無意中的一瞥,沒有任何含義。
但葉挽秋卻覺得,那目光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掠過她的頭頂,讓她后頸的汗毛,幾不可察地豎立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只是專注地擦拭著手中那個早已光潔如新的玻璃杯,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顧承舟沒有停留,徑直走出了咖啡館。風鈴再次發(fā)出清脆的聲響,然后,一切歸于平靜。
葉挽秋緩緩地、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她抬起頭,看向窗邊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桌上只剩下一個空杯子和幾張鈔票。陽光依舊溫暖,咖啡香氣依舊氤氳,爵士樂依舊舒緩流淌。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顧承舟的拒絕,像一把冰冷的利刃,斬斷了蘇淺最后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也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將蘇淺――以及她這個被臨時拉入的、微不足道的“練習伙伴”――徹底推向了必須獨自面對、甚至可能更加孤立無援的境地。
蘇淺會怎么做?是接受家族的安排?是繼續(xù)絕望地尋找?還是……會再次來到那間舊琴房,繼續(xù)那場笨拙的、沉默的、看不到希望的練習?
葉挽秋不知道。她只知道,顧承舟的態(tài)度,比她想象的,更加冷酷,也更加清晰。他絕不會是蘇淺的“救世主”,甚至,他可能是那個將蘇淺推向更深淵的、清醒的旁觀者,或者……推手。
而她自己,這個被蘇淺臨時抓住的、粗糙的“浮木”,在這場越來越復雜的漩渦中,又能支撐多久?
葉挽秋放下擦得锃亮的玻璃杯,看著窗外顧承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蘇淺剛才站立的地方。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卻感到一陣從心底泛起的、冰冷的寒意。
拒絕,有時候,比任何幫助,都更能讓人看清現(xiàn)實的殘酷。而顧承舟,顯然深諳此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