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舟那場冰冷、清晰、不留一絲余地的拒絕,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將蘇淺本就搖搖欲墜的世界,瞬間凍結。葉挽秋不知道蘇淺是如何離開咖啡館,又是如何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消化那份被徹底斬斷依賴后的絕望與冰冷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顧承舟的態度,已經將蘇淺逼到了懸崖邊,退無可退。
葉挽秋的生活,在蘇淺沖出咖啡館后,似乎短暫地回歸了表面的平靜。她沒有再去打聽蘇淺的消息,蘇淺也沒有再聯系她。那間舊琴房,在約定的晚上,漆黑一片,無人使用。葉挽秋帶著琴盒,在門口站了幾分鐘,看著緊閉的房門和門縫下透出的黑暗,最終只是沉默地轉身離開。或許,蘇淺已經找到了更“合適”的、更“專業”的伴奏人選,又或許,她被顧承舟的拒絕徹底擊垮,放棄了那點“不一樣”的執念,準備接受家族的安排。
無論是哪一種,都與她葉挽秋無關了。她這樣告訴自己,將心頭那點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悵然和擔憂,強行壓了下去。本就該如此。她只是一個臨時起意的、水平有限的、隨時可以退出的“練習伙伴”,蘇淺的選擇,理所當然。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最為洶涌。葉挽秋試圖將自己抽離,但命運的絲線,似乎總在無形中,將她與那個復雜的世界,若有若無地牽扯在一起。
兩天后,一個陽光還算不錯的下午,葉挽秋抱著幾本厚厚的專業書,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去“隅里”上晚班。穿過連接圖書館和主教學樓的林蔭道時,一個熟悉而又帶著明顯不悅的、拔高的女聲,從前方的花壇拐角處傳來,讓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你到底怎么回事?蘇伯伯的電話都打到我這里來了!說你手機關機,聯系不上人,琴也不好好練,整天魂不守舍的!你知不知道比賽還有不到三周就要校內選拔了?你可是蘇氏藝術基金會的門面,是蘇伯伯最大的期望!這種時候,你鬧什么脾氣,玩什么失蹤?”
是顧傾城的聲音。那聲音依舊清脆悅耳,帶著她特有的、慵懶而嬌媚的語調,但此刻,那語調里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責備、不滿,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質問。
葉挽秋的心微微一沉。她不想聽,更不想撞見。但此刻轉身離開,已經來不及。而且,顧傾城的聲音并沒有刻意壓低,反而因為情緒的激動,比平時更加清晰,足以讓附近路過的人隱約聽到。她只能盡量放輕腳步,將自己隱在一棵粗大的法國梧桐樹后,希望顧傾城和蘇淺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不會注意到她。
“我沒有鬧脾氣。”蘇淺的聲音響起,比顧傾城的聲音低了很多,帶著濃重的鼻音,沙啞,疲憊,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想想清楚。”
“想想清楚?”顧傾城的語調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嘲諷,“我的大小姐,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要想想清楚?曲子你練熟了嗎?情感處理到位了嗎?演奏技巧還能不能精益求精?更重要的是――”她的聲音壓低了少許,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絲毫不減,“你的伴奏呢?蘇伯伯說,你拒絕了基金會推薦的所有人選,自己又沒找到合適的。你到底想干什么?等著天上掉下來一個神仙幫你?”
葉挽秋屏住呼吸,從樹干的縫隙間,小心翼翼地望過去。
花壇邊,顧傾城和蘇淺相對而立。顧傾城今天穿了一件香檳色的絲質襯衫,搭配黑色高腰長褲,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駝色長款風衣,栗色的長卷發隨意披散,妝容精致,整個人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明媚照人,氣場十足。但此刻,她漂亮的臉上,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混雜著焦急與不耐的神色,眉頭微蹙,紅唇緊抿,正盯著面前的蘇淺。
蘇淺則穿著三天前在咖啡館見過的那件黑色長風衣,臉色比那天更加蒼白憔悴,眼睛紅腫,顯然哭過,此刻雖然強撐著挺直背脊,但整個人透出一種濃濃的、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脆弱。她微微垂著眼簾,沒有看顧傾城,只是盯著自己腳前的地面,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風衣的腰帶,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沒有等著天上掉餡餅。”蘇淺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麻木,“我只是……不想再用他們安排的人。”
“不想用他們安排的人?”顧傾城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上前一步,逼近蘇淺,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怒其不爭,“蘇淺,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這是‘天籟杯’!不是你們音樂學院的期末匯報演出!這是蘇氏今年最重要的文化項目之一,關系到基金會明年的贊助和聲譽!蘇伯伯為你鋪好了所有的路,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上去,彈好你的琴,拿回該拿的榮譽,為蘇氏爭光,這就夠了!你現在跟我講你‘不想’?你有什么資格‘不想’?”
她的話語,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在蘇淺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上。蘇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抬起頭,看向顧傾城,淺褐色的眼眸里,翻涌著痛苦、不甘,還有一絲被徹底激怒的、微弱的火光。
“資格?”蘇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種近乎嘶啞的悲憤,“是,我是沒資格。我的一切都是蘇家給的,我的人生,我的音樂,我的未來,都是被安排好的!我連選擇跟誰一起彈琴,都沒有資格嗎?”
“選擇?”顧傾城像是被蘇淺的反問激怒了,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緒,只是眼神變得更加冰冷,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所謂的‘選擇’,就是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然后搞砸一切,讓蘇伯伯,讓所有關心你的人失望?蘇淺,你別太天真了!這個圈子里,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得到蘇氏,想得到基金會的青睞?那些推薦給你的人,哪一個不是精挑細選,背景干凈,技藝精湛,能完美配合你,襯托你,讓你在舞臺上光芒萬丈?放著這么好的資源不用,你非要自己去碰那些不三不四、來歷不明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三不四?來歷不明?”蘇淺重復著這幾個詞,臉色更加蒼白,但眼神里那點微弱的火光,卻似乎因為憤怒而燃燒得更加熾烈,“在你們眼里,是不是只有貼上‘蘇氏推薦’、‘基金會認可’標簽的,才是‘好’的,才是‘合適’的?其他的,就都是‘不三不四’?”
“難道不是嗎?”顧傾城反問,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優越感和掌控欲,“蘇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你享受了蘇家給你的一切,就得承擔相應的責任,接受相應的規則。你想特立獨行?可以,等你哪天不再姓蘇,不再頂著‘蘇氏千金’、‘鋼琴天才’這些頭銜的時候再說吧!但現在,你,沒資格任性!”
她的話,字字誅心,將蘇淺所有的掙扎和反抗,都釘死在了“任性”和“不識好歹”的恥辱柱上。蘇淺看著她,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到大,一直以“姐姐”自居,看似關心她、照顧她,實則處處以蘇家的規則、以蘇明軒的意志來“規范”她、評判她、掌控她的顧傾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凍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