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風那棟冰冷空曠的別墅回到家,已經是當天下午。
葉挽秋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帶著臉上未消的淤青和紗布,以及一顆同樣布滿疑云和隱憂的心,在父親葉明遠和繼母驚疑不定、充滿擔憂的追問中,用事先準備好的、刪減了大部分驚心動魄細節的版本,勉強搪塞了過去。她說蘇淺心情不好,在酒吧喝多了,她去找她,結果遇到小混混起了沖突,受了點輕傷,幸好有好心人幫忙,后來在蘇淺一個朋友的住處借宿了一晚。
這個解釋漏洞百出,但葉明遠看著女兒蒼白憔悴的臉色、明顯哭過的紅腫眼眶,以及臉頰上刺眼的傷痕,終究沒忍心再逼問。繼母雖然將信將疑,但在葉明遠的示意下,也只是嘆了口氣,催促她趕緊回房休息,又讓阿姨煮了安神湯。
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父親和繼母欲又止的擔憂目光,葉挽秋才真正松懈下來。緊繃了一夜的神經驟然放松,身體積累的疲憊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連衣服都沒換,就撲倒在柔軟的大床上,將臉埋進枕頭里。
但睡意并未如期而至。身體極度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昨晚的一幕幕,如同循環播放的電影片段,在她腦海中反復上演:蘇淺蜷縮在卡座里蒼白絕望的臉,疤臉男獰笑揮下的巴掌,黑暗中那雙沉靜如水的墨色眼眸,酒吧外干凈利落到殘忍的出手,冰冷空曠的豪宅,周醫生專業而疏離的叮囑,秦風在清晨門口那短暫的停留和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解釋”……
尤其是秦風最后那句“昨晚的事,對你們來說,最好忘記”,像一句冰冷的咒語,縈繞在她心頭。她能忘記嗎?那些驚懼、疼痛、暴力的畫面,怎么可能輕易抹去?更重要的是,她能放任自己,真的“忘記”嗎?放任蘇淺繼續在那種危險的地方買醉,放任那些隱藏在平靜生活下的、她所不了解的漩渦,將她們再次卷入?
不。她做不到。
葉挽秋從床上坐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的冷光映亮她蒼白的臉,臉上的淤青和嘴角的傷口在光線照射下更加明顯,帶著一種脆弱的狼狽,但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和堅定。
秦風。這個神秘的男人,像一顆投入她平靜生活的石子,激起了她心底沉寂許久的好奇和某種難以喻的、混合著感激、畏懼和一絲不安的探究欲。他救了她們,用一種近乎非人的方式。他擁有著與這座普通城市格格不入的、冰冷強大的力量和資源。他對蘇淺的安危,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關注。他輕描淡寫地處理了那些混混,仿佛只是拂去肩上的塵埃。他讓她“忘記”。
可越是這樣,葉挽秋越是無法不去探究。她必須弄清楚,這個男人是誰,他為什么會出現在“藍調角落”,他和蘇淺到底是什么關系,以及,蘇淺最近的反常,是否與他有關。
她知道,直接去問蘇淺,現在肯定行不通。蘇淺剛經歷那樣的變故,身心俱疲,情緒極不穩定,而且她們之間還橫亙著顧承舟那道裂痕。貿然詢問,只會刺激她,甚至可能再次引發爭吵和更深的隔閡。
那么,只能從側面入手,從她自己能觸及的渠道,去調查“秦風”這個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開始在搜索引擎里輸入“秦風”兩個字。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名字,搜索結果成千上萬,大多是無關的商業信息、歷史人物或文學作品。她嘗試加上“a市”、“保鏢”、“安保”、“私人”等關鍵詞,但得到的依舊是一些雜亂的信息,或者是一些同名的普通公司職員、自由職業者,沒有一個能與她昨晚見到的那個男人對上號。
她又嘗試搜索“藍調角落”酒吧附近的事件新聞,尤其是涉及治安案件的。但無論是本地新聞網站,還是社交媒體,都沒有關于昨晚“藍調角落”附近發生斗毆或暴力事件的消息。一切風平浪靜,仿佛那場驚心動魄的沖突從未發生過。這印證了秦風那句“警察會處理”背后的含義――他確實有能力讓某些事情,悄無聲息地“被處理”掉。
葉挽秋并不氣餒。她切換思路,開始搜索一些不那么常規的渠道。本地的論壇,一些邊緣性的社交群組,甚至是一些關于灰色地帶或特殊行業的隱秘討論區。她注冊了小號,用模糊的語,小心翼翼地詢問是否有人聽說過一個叫“秦風”的、身手極好、背景似乎不簡單的男人,或者是否知道“藍調角落”附近有什么不尋常的勢力或人物。
但網絡上的信息魚龍混雜,真假難辨。她花費了幾個小時,瀏覽了無數條無關或虛假的信息,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屏幕而干澀發痛,臉頰的傷口也隱隱作痛,卻一無所獲。那個男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在常規的、公開的信息渠道里,幾乎不留痕跡。
難道真的就這么放棄?讓昨晚的一切,真的成為一場需要“忘記”的噩夢?
葉挽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上。橘紅色的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暖的色調,與室內電腦屏幕的冷光形成鮮明對比。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家境尚可,生活簡單,人際關系也局限于校園和家庭。面對秦風那樣明顯存在于另一個世界、擁有強大能量和保密手段的人,她的調查,就像螞蟻試圖撼動大樹,幼稚得可笑。
可是,就這樣算了嗎?把所有的疑問、不安和隱隱的恐懼,都壓回心底,假裝一切正常?
葉挽秋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蘇淺昨晚在酒吧卡座里,那張蒼白、絕望、寫滿自我放棄的臉。如果不是秦風恰好出現……后果不堪設想。蘇淺雖然驕傲、任性,有時候甚至刻薄,但她們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分享過無數少女時代最隱秘的心事和快樂。即使因為顧承舟,她們的關系降到了冰點,但那份曾經的情誼,以及昨晚親眼所見的危險,都讓葉挽秋無法坐視不理。
她必須做點什么。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為了蘇淺的安全,也為了解開自己心中的結。
既然網絡渠道走不通,那就從現實入手。葉挽秋關閉了電腦,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里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景色。秦風說他在“調查一些事情”,涉及“藍調角落”那片區域。什么樣的事情,需要他那樣的人親自去調查?那片區域,除了酒吧夜店,還有什么特別之處?
她回憶著“藍調角落”周圍的環境。那里屬于老城區和新商業區的交界地帶,魚龍混雜,既有歷史悠久的居民區,也有新興的創意園區和小型公司聚集地,當然,最多的還是各式各樣的酒吧、夜店和娛樂場所,是年輕人,尤其是尋求刺激和放縱的年輕人喜歡流連的地方。秦風要調查的事情,會與這些場所有關嗎?還是與那片區域的什么人有關?
葉挽秋忽然想起,蘇淺最近一段時間,似乎經常和一群“新朋友”混在一起,其中好像有搞地下音樂、玩改裝車的,也有家里有點小錢、整天無所事事的紈绔子弟。蘇淺從未詳細介紹過那些人,只是在偶爾幾次情緒低落或炫耀時,含糊地提過幾句,說他們“會玩”、“有意思”、“不像學校里那些人那么虛偽”。當時葉挽秋只當她是叛逆期結交狐朋狗友,并未深究,還勸過她離那些人遠點,為此兩人還鬧過不愉快。
現在想來,蘇淺頻繁出入“藍調角落”那種地方,會不會與這群“新朋友”有關?秦風調查的事情,會不會也與這群人,或者他們背后牽扯的什么事情有關聯?
這個念頭讓葉挽秋的心跳加快了幾分。她決定,從蘇淺的這群“新朋友”入手調查。雖然她和蘇淺現在關系緊張,但她們畢竟在同一個學校,有很多共同的同學和朋友圈子。旁敲側擊,總能打聽到一些消息。
第二天,葉挽秋臉上的淤青稍微消退了一些,但依舊明顯。她用創可貼遮住了嘴角的傷口,又用散粉勉強蓋了蓋臉頰,戴上一副平時很少戴的黑框眼鏡,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引人注目。她回到了學校,像往常一樣上課、去圖書館、參加社團活動,但暗中,她開始格外留意與蘇淺有關的任何信息。
她裝作不經意地向幾個和蘇淺同系、或者參加過同一個社團、關系尚可的同學打聽,問她們最近有沒有見過蘇淺,或者知不知道她和哪些人走得比較近。大部分人都搖頭,說蘇淺最近神出鬼沒,很少來上課,也不怎么參加活動了,聽說她好像認識了一些校外的人,具體是誰,也不清楚。
只有一個和蘇淺同住一棟宿舍樓、平時關系還算可以的女生,在葉挽秋請她喝了杯奶茶、閑聊了許久之后,才隱約透露了一點信息。
“蘇淺啊……她最近好像是有點奇怪。”那個女生咬著吸管,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我有幾次晚上很晚回宿舍,在樓下看到她被一輛挺拉風的跑車送回來,開車的是個男的,打扮得挺……潮的,頭發染得五顏六色,一看就不是我們學校的。蘇淺下車的時候,看起來……嗯,有點喝多了的樣子,搖搖晃晃的。那男的還想下車扶她,被她推開了。”
“還有啊,”女生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我前幾天在‘夜色’酒吧門口,好像看到過她和幾個人在一起,有男有女,打扮得都可夸張了,一看就是那種……玩得很開的。蘇淺夾在里面,雖然還是那副大小姐的樣子,但總覺得……怪怪的,和平時不太一樣。”
“夜色”酒吧,葉挽秋知道,就在“藍調角落”附近,是那片有名的、以混亂和刺激出名的夜店之一。蘇淺竟然和那些人混在一起……葉挽秋的心沉了下去。
“你還記得那幾個人長什么樣嗎?或者,那輛跑車,有什么特征?”葉挽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出于普通朋友的關心,而不是刻意的調查。
女生歪著頭想了想:“跑車是輛黃色的,什么牌子我不認識,但挺扎眼的。至于人嘛……隔得有點遠,燈光又暗,看不太清臉。不過有個男的,好像個子特別高,剃了個很短的平頭,左邊耳朵上戴了一排耳釘,在燈光下反光,挺顯眼的。還有一個女的,染了一頭熒光粉的短發,穿著皮裙,打扮得可夸張了。”
平頭,一排耳釘。熒光粉短發,皮裙。葉挽秋默默記下了這兩個特征。雖然信息有限,但總比沒有好。
她又嘗試著,在校園的匿名論壇上,用極其隱晦的方式,發帖詢問是否有人認識一個“經常在‘藍調角落’、‘夜色’那片玩,開黃色跑車,或者耳朵上一排耳釘的高個男生,又或者染熒光粉短發的女生”。她不敢描述得太詳細,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也怕被當事人看到。
帖子發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只有零星幾個灌水回復。葉挽秋并不意外,這本來就是大海撈針。
就在她有些氣餒,覺得這條線索也要斷了的時候,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收到了一條陌生的私信。
私信只有簡短的一句話,和一個地址。
“想找耳釘男?周六晚上,地下城,敢來嗎?”
地下城?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這個地方,或者說,聽說過。那是a市一個很有名的地下賽車和改裝車聚集地,位于市郊一個廢棄的工業區,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是很多尋求刺激的年輕人和地下車手的天堂,但也以混亂和危險著稱。警方偶爾會去清查,但屢禁不止。
發信人是誰?是惡作劇?還是真的知道什么?他(或她)為什么找上自己?是因為那個帖子嗎?
葉挽秋盯著那條簡短的私信,手指微微發涼。周六晚上,就是后天。去,還是不去?
去,意味著她要獨自一人,深入那個以混亂危險著稱的地方,去尋找一個可能極度危險的線索。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大學生,臉上還帶著傷,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無異于羊入虎口。
不去,這條剛剛浮現的、可能指向蘇淺反常原因和秦風“調查”事件的線索,可能就斷了。她可能永遠無法知道,蘇淺到底卷入了什么,秦風又為何會出現在那里。
夕陽的最后一縷余暉消失在地平線下,窗外的世界被夜色籠罩。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和手機屏幕發出幽幽的光,映照著葉挽秋蒼白而堅定的臉。
她的調查,才剛剛開始,就似乎已經觸及了某個危險而隱秘的邊緣。而她知道,自己或許正站在一個岔路口。后退,假裝一切未曾發生,繼續活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前進,則可能踏入一個未知的、充滿危險的旋渦。
但蘇淺蒼白絕望的臉,秦風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以及心底那份無法忽視的不安和疑問,像一雙無形的手,推著她,朝著那個幽暗的、閃爍著危險信號的方向,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