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敲擊,回復了那條私信。
“時間,具體位置。”#第433章葉挽秋的調查
清晨的別墅,在秦風簡短而冷淡的“解釋”后,似乎恢復了某種更加冰冷的秩序。葉挽秋被允許去看望了蘇淺。蘇淺躺在主臥里那張寬大而冰冷的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昨晚昏迷時的死寂,總算有了一絲生氣。她醒著,但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對葉挽秋的到來沒什么反應,只在她輕聲詢問感覺如何時,極其微弱地搖了搖頭,便閉上眼,不再看她,也不說話。那是一種拒人**里之外的、心灰意冷的疲憊。葉挽秋心中有千萬語,擔憂、后怕、疑問,甚至還有一絲劫后余生的、想要和解的沖動,但看到蘇淺這副模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最終只是默默坐了一會兒,在周醫生眼神的示意下,悄聲退出了房間。
之后,秦風安排司機,用那輛黑色的suv,將葉挽秋送回了家。沒有多余的寒暄,沒有叮囑,甚至沒有出現在送別的門口。只是陳姨平靜地轉達了秦先生的意思,并遞給她一個裝了換洗衣物和少量現金的紙袋,說是“以備不時之需”。周到,卻冰冷。
回到自己熟悉的家,面對父親葉明遠和繼母震驚、擔憂、夾雜著怒氣的追問,葉挽秋早已疲憊不堪的大腦,勉強編織了一個漏洞百出但勉強能自圓其說的故事:蘇淺心情不好,在酒吧喝醉了,她去找她,結果遇到小混混糾纏,拉扯中受了點傷,幸好遇到蘇淺的“一個朋友”幫忙解圍,后來就在那位“朋友”的住處借宿了一晚。她刻意模糊了“秦風”的存在,將他說成是蘇淺的“普通朋友”,也絕口不提那些血腥的沖突和這棟豪宅的古怪。她臉上的傷是明證,眼下的青黑和渾身的低氣壓也作不得假,葉明遠雖然將信將疑,但看到女兒這副模樣,心疼終究壓過了疑慮,只再三叮囑她以后不許再去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又讓阿姨煮了安神湯,便催促她回房休息。
葉挽秋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才允許自己徹底松懈下來。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臉頰的傷在緊繃的神經松懈后,再次傳來清晰的刺痛。但比身體更累的,是心。一夜之間經歷的巨大變故,對蘇淺處境的擔憂,對秦風身份的困惑,對自身卷入未知漩渦的不安,以及對父親隱瞞真相的愧疚,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她撲倒在柔軟的大床上,將臉埋進枕頭,試圖讓混亂的思緒平復。但一閉上眼睛,昨晚的畫面便不受控制地閃現:昏暗燈光下蘇淺蒼白的臉,疤臉男猙獰的笑容和冰冷的刀刃,那個高大身影沉默而凌厲的動作,骨頭折斷的脆響,秦風那雙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緒的黑眸,以及那棟豪宅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空曠和冰冷……
“昨晚的事,對你們來說,最好忘記。”
秦風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忘記?怎么可能忘記。那些驚懼、疼痛、暴力的瞬間,已經深深烙刻在她的記憶里。更重要的是,她無法忘記蘇淺蜷縮在卡座里那絕望的眼神,無法忘記秦風身上那種與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危險氣息,更無法忘記那些懸而未決的疑問――秦風到底是誰?他為什么恰好出現在那里?蘇淺的反常是否與他有關?他說的“調查”又是什么?
葉挽秋猛地從床上坐起。臉上傷口的抽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但也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她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冷光映亮她蒼白的面容,也映出她眼中逐漸凝聚的、某種決心。
她不能,也不應該“忘記”。蘇淺是她的朋友,盡管她們現在關系僵冷,但她無法對蘇淺身上可能隱藏的危險視而不見。秦風身上謎團重重,他救了她,卻也帶來了更多的不安。她必須弄清楚,至少,要弄明白蘇淺到底卷入了什么,以及這個叫秦風的男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常規的搜索毫無結果。“秦風”這個名字太過普通,加上a市、保鏢、安保等關鍵詞,搜出來的要么是毫不相干的公司職員、自由職業者,要么就是一些模糊不清、無法驗證的網絡信息。關于“藍調角落”附近的事件新聞,也一片空白,仿佛昨夜的風波從未發生。這印證了秦風的能量――他能讓某些事情悄無聲息地消失。
葉挽秋并不氣餒。她開始嘗試更間接的途徑。她登錄了幾個本地年輕人常去的論壇和社交群組,注冊了小號,用極其隱晦、旁敲側擊的方式,詢問是否有人聽說過“藍調角落”最近有什么不尋常的事情,或者是否認識一個“身手特別好、可能姓秦、看起來很冷峻的年輕男人”。她小心翼翼,不敢透露太多細節,生怕打草驚蛇,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網絡世界信息蕪雜。她耗費了幾個小時,瀏覽了大量真假難辨的帖子、留和八卦,看得眼睛干澀發痛,卻收獲寥寥。只有在一個討論a市“灰色地帶”和“特殊人物”的小眾加密群組里(她費了些力氣才混進去),看到一條語焉不詳的討論,有人提到最近“城西那片不太平”,有“外面來的人”在“清理場子”,還提到了“藍調角落”的名字,但很快話題就被管理員掐斷,發人也銷聲匿跡。這條信息太模糊,指向不明,但“外面來的人”和“清理場子”這種說法,讓葉挽秋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秦風和他那干凈利落、近乎冷酷的手段。
難道秦風真的是所謂的“外面來的人”?他來a市,是為了“清理場子”?清理什么場子?和那些混混有關?還是和“藍調角落”背后可能隱藏的、更黑暗的東西有關?
線索似乎指向了一個更加復雜和危險的領域,讓葉挽秋不寒而栗。她關閉了電腦,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網絡上的信息真假難辨,且過于邊緣。想要獲得更確切的信息,或許需要從現實層面,從蘇淺身邊的人入手。
蘇淺最近的反常,是從她和顧承舟的婚約出現裂痕,頻繁爭吵開始的。但僅僅因為情傷,就會讓她頻繁流連“藍調角落”那種地方,甚至差點遭遇不測嗎?葉挽秋總覺得,這背后可能還有別的誘因。蘇淺最近似乎和一些“新朋友”走得比較近,提過幾次,語氣里帶著叛逆和炫耀,說那些人“會玩”、“有意思”、“不像學校里的人那么裝”。當時葉挽秋只當她是交友不慎,現在想來,或許問題就出在這些“新朋友”身上。
第二天,葉挽秋臉上的淤青稍微消退,但依舊明顯。她戴上口罩和帽子,回到了學校。她沒有直接去找蘇淺――她知道現在去只會碰釘子――而是開始留意和蘇淺同系、或者平時有過交集的同學。她裝作不經意地打聽,蘇淺最近是不是認識了什么校外的朋友,或者常去哪些地方。
大部分人都表示不清楚,或者說蘇淺最近獨來獨往,很少與人交流。只有一個和蘇淺同住一層宿舍樓、關系尚可的女生,在葉挽秋請她喝了杯奶茶、閑聊了許久之后,才悄悄透露了一點信息。
“蘇淺啊……她最近好像是有點神神秘秘的。”那個女生咬著吸管,壓低聲音說,“我有兩次晚上回去得晚,在宿舍樓下看到有輛挺拉風的黃色跑車送她回來,開車的是個男的,打扮得挺……潮的,頭發染得有點夸張,還戴著一排耳釘,閃閃發亮的。蘇淺下車的時候,好像喝得有點多,走路都不穩。那男的還想下車扶她,被她推開了,態度挺不好的樣子。”
黃色跑車,一排耳釘的潮男。葉挽秋默默記下這個特征。
“還有啊,”女生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我上周跟朋友去‘夜色’酒吧玩――你可別告訴我爸媽――好像看到蘇淺了,跟幾個人在卡座,男女都有,打扮得都可夸張了,玩得挺瘋的。蘇淺也在里面,雖然還是那副大小姐派頭,但感覺……跟平時不太一樣,具體我也說不上來。”
“夜色”酒吧,就在“藍調角落”附近,是那片區域有名的“玩得開”的夜店之一。葉挽秋的心沉了下去。蘇淺果然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你還記得那幾個人,或者那輛跑車,有什么更具體的特征嗎?”葉挽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普通的關心。
女生努力回憶著:“跑車是黃色的,很扎眼,牌子我不太認識,但感覺不便宜。至于人……燈光太暗了,看不太清臉。不過那個耳朵上一排耳釘的男的,個子真的很高,起碼一米八五以上,站在人群里很顯眼。還有個女的,頭發染成熒光粉,很短,穿著緊身皮裙,化著大濃妝,在旁邊起哄喝酒,嗓門很大。”
高個子,一排耳釘。熒光粉短發,皮裙,大濃妝。葉挽秋又默默記下。雖然信息有限,但總算是有了一個模糊的指向。
接下來的兩天,葉挽秋一邊應付學校的課業,一邊利用課余時間,繼續著她的“調查”。她在匿名論壇上,用更加隱晦的方式,描述“尋找一個開黃色跑車、戴一排耳釘的高個男生,或者染熒光粉短發的女生,常在‘藍調角落’、‘夜色’附近出沒”,并懸賞了一點小額虛擬幣作為答謝。她不敢描述得太詳細,也絕口不提蘇淺或秦風。
回應者寥寥,大多是一些無聊的灌水或惡作劇。就在葉挽秋幾乎要放棄這條線,考慮是否要冒險嘗試其他更直接的途徑時,她的匿名賬號,收到了一條私信。
私信沒有署名,內容極其簡短,帶著一種玩世不恭又隱含挑釁的語氣:
“找耳釘男?有點意思。周六晚上,‘地下城’有場‘派對’,敢來嗎?或許能見到你想見的人。”
后面附上了一個位于市郊廢棄工業區的模糊地址,以及一個簡短的時間――周六晚上十一點。
“地下城”。
葉挽秋盯著手機屏幕上這三個字,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瞬間冰涼。她聽說過這個地方,或者說,在a市生活了這么久,或多或少都聽過一些關于“地下城”的傳聞。那不是一個官方地名,而是年輕人口中,對市郊某個大型廢棄廠區及其周邊區域的特定稱呼。那里是改裝車愛好者和地下賽車手的聚集地,是尋求刺激、游離在規則邊緣的年輕人的“天堂”,也是各種灰色交易、地下派對和混亂滋生的溫床。警方曾多次突擊清查,但屢禁不止,反而讓它的名聲在特定圈子里更加響亮,蒙上了一層危險而神秘的色彩。
發信人是誰?是那個“耳釘男”的同伙?是“地下城”的常客?還是只是一個惡意的玩笑,或者更糟的陷阱?他(或她)為什么會找上自己?是因為那個匿名的帖子嗎?對方似乎很篤定她在找“耳釘男”,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去,還是不去?
葉挽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周六晚上,就是后天。獨自一人,深夜,前往以混亂和危險著稱的“地下城”,去見一個不知是敵是友的陌生人,尋找可能與蘇淺的麻煩、甚至與秦風的神秘“調查”相關的線索……這無異于將自己主動送入虎口。她臉上的傷還沒好,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學生,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
可是,如果不去呢?這條剛剛浮現的、可能至關重要的線索,或許就會就此中斷。蘇淺的反常,秦風身上的謎團,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沖突背后可能隱藏的更大陰影……這一切,可能永遠無法弄清。而她,將永遠活在未知的疑慮和后怕之中。
夕陽的余暉徹底消失,窗外的天空被深藍的暮色籠罩,城市華燈初上。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發出幽幽的光,映照著葉挽秋蒼白而神色變幻的臉。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對蘇淺的擔憂,對真相的渴望,以及內心深處某種不肯輕易妥協的執拗――也在悄然滋生。
她想起蘇淺空洞的眼神,想起秦風那句“最好忘記”,想起父親擔憂的目光,也想起昨夜自己面對刀刃時那徹骨的恐懼和無力感。
逃避,或許能換來暫時的、表面的平靜。但有些疑問,如同扎在肉里的刺,不拔出來,只會越陷越深,最終化膿潰爛。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干燥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一絲決絕的清明。她點開回復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數秒,然后,緩慢而堅定地敲下幾個字:
“時間,具體地點,怎么認出你?”
信息發送出去,屏幕上顯示“已送達”。
葉挽秋將手機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一個燙手的山芋。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那些溫暖的、平常的光點,此刻卻顯得如此遙遠。
她的調查,在看似平靜的校園生活掩蓋下,已經悄然將她引向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幽暗而危險的岔路口。而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夜色,正沉沉落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