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簡短而危險的邀請,像一個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葉挽秋的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地下城”三個字,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帶著冰冷的鐵銹和汽油味,盤踞在她的意識深處,揮之不去。發送出去的回復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傍晚,那個匿名的賬號才再次亮起,發來了一個更加具體的坐標定位,位于市郊廢棄化工廠深處,并附上了一句:“到了,自然有人找你。別帶尾巴,別耍花樣,一個人來。”
沒有退路,沒有更多信息,只有赤裸裸的警告和未知的危險。
葉挽秋盯著手機屏幕上冰冷的字句,指尖發涼。她將手機丟在書桌一角,仿佛那是一個隨時會炸開的炸彈。恐懼是真實的,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臟。但比恐懼更清晰的,是另一種沉甸甸的、名為“責任”和“執拗”的東西。蘇淺空洞的眼神,酒吧那晚瀕臨絕境的驚惶,以及秦風那句看似平淡、實則不容置疑的“最好忘記”,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的神經,讓她無法真的“忘記”,也無法安然置身事外。
蘇淺,是她曾經最親近的朋友,是她在母親去世后、家庭重組前,那段灰暗童年里為數不多的溫暖和色彩。雖然因為顧承舟,她們的關系如今如同覆上了一層堅冰,但在看到蘇淺那樣狼狽、脆弱、差點被毀掉的樣子時,葉挽秋無法否認,內心深處某個地方,依然在為她疼痛。她必須知道,蘇淺到底卷入了什么,那些所謂的“新朋友”是什么人,而秦風……又在其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然而,當務之急,或許是嘗試敲開蘇淺緊閉的心門。至少,要確認她是否真的安全,以及……那晚之后,她怎么樣了。
周三下午,葉挽秋臉上的淤青已經消退不少,用遮瑕膏仔細遮蓋后,不仔細看已不太明顯。她買了一束蘇淺最喜歡的白色郁金香――她們曾經一起逛花市時,蘇淺說過,這種花清冷又驕傲,像她自己――來到蘇淺的宿舍樓下。
午后的陽光帶著初春的暖意,灑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抱著書本,談笑風生,充滿了尋常的、生機勃勃的氣息。葉挽秋捧著花束,站在宿舍樓外的香樟樹下,看著進進出出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卻感覺自己與這一切格格不入。仿佛一夜之間,她和蘇淺都被拖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充滿陰影、危險和秘密的世界,而眼前這平靜的校園生活,成了一道虛幻的屏障。
做了幾次深呼吸,葉挽秋鼓起勇氣,撥通了蘇淺的號碼。意料之中的,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她轉而撥打了蘇淺宿舍的座機,接電話的是蘇淺的室友,一個性格溫和的女孩。
“葉學姐?你找蘇淺啊?她……在是在,但好像不太舒服,一直待在床上,也不怎么說話。”室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為難。
“我就在樓下,能麻煩你幫忙問問,她愿意見我嗎?哪怕……就說幾句話。”葉挽秋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帶著一絲懇求。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模糊的交談聲,過了一會兒,室友的聲音再次響起,有些遲疑:“葉學姐,蘇淺說……她有點累,想休息。要不……你改天再來?”
意料之中的拒絕。葉挽秋的心沉了沉,但并未完全放棄。“那……能麻煩你幫我轉交一束花給她嗎?就說是……一個老朋友送的,希望她快點好起來。放在門口就行,不用驚動她。”她不想給蘇淺的室友添太多麻煩,但至少,這束花,或許能傳遞一絲心意。
“哦,好的,沒問題。那我下來拿。”室友似乎松了口氣,很快掛了電話。
幾分鐘后,蘇淺的室友小跑著下樓,從葉挽秋手中接過了那束潔白的郁金香。“葉學姐,你別太擔心,蘇淺她……可能就是心情不太好,過幾天應該就好了。”室友善意地安慰道,但眼神里也有一絲困惑和擔憂。顯然,她也察覺到了蘇淺最近極不尋常的狀態。
“謝謝。”葉挽秋勉強笑了笑,目送室友捧著花束轉身上樓。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退到不遠處的一個花壇邊,靜靜地站著,目光投向蘇淺宿舍那扇緊閉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那束花,會被蘇淺接受嗎?還是會被她冷漠地丟棄?
就在葉挽秋以為這次探視會像之前無數次嘗試溝通一樣,以徹底的沉默和拒絕結束時,宿舍樓的大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穿著淺色居家服、外面隨意套了件長開衫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是蘇淺。
她看起來比幾天前在秦風別墅時更瘦了一些,臉色依舊蒼白,但不再是那種毫無生氣的灰敗,只是帶著病態的憔悴和一種深深的倦怠。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她站在那里,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瞇起眼睛,目光有些渙散地看向葉挽秋的方向,手里,還握著那束白色郁金香。
葉挽秋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卻又停住。她看著蘇淺,喉嚨有些發干,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問她身體怎么樣?問她那天晚上……那些話堵在喉嚨口,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蘇淺也看到了她。兩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中間是來來往往的學生,陽光透過香樟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蘇淺的眼神很空,沒有怨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葉挽秋預想中的冰冷和嘲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麻木的疲憊,以及……一絲極其復雜的、葉挽秋看不懂的情緒。
最終,是蘇淺先動了一下。她微微垂下眼簾,避開了葉挽秋的目光,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轉身離開,只是用很輕、很啞的聲音,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但葉挽秋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