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葉挽秋愣住了。她設想過蘇淺醒來后可能的各種反應――怨懟、指責、歇斯底里,或是徹底的無視。但唯獨沒有想過,蘇淺會對她說“對不起”。為什么道歉?為那天在電話里的惡語相向?為那晚在酒吧的狼狽不堪讓她看見?還是為……將她卷入那場危險?
還沒等葉挽秋反應過來,蘇淺已經抬起頭,目光落在葉挽秋臉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淤青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劇烈地閃動了一下,愧疚、痛苦、后怕……復雜得難以分辨,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麻木覆蓋。她沒再說什么,只是抱著那束白色郁金香,轉過身,慢慢走回了宿舍樓。她的背影單薄而寂寥,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葉挽秋站在原地,望著蘇淺消失的宿舍大門,心里五味雜陳,翻江倒海。那句“對不起”,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細密的、酸楚的疼。她能感受到蘇淺那句道歉背后的沉重,那不僅僅是對一句氣話的后悔,更像是對自己整個失控狀態、對昨晚那場災難、甚至是對她們之間走到如今這一步的所有一切的……一種無力而痛苦的承認。
蘇淺不恨她。至少,在那場生死邊緣的變故之后,在親眼看到葉挽秋因為她而受傷之后,怨恨被更強烈的、自我厭棄的痛苦和后怕取代了。她沒有力氣再去恨,只剩下滿心的疲憊、狼藉,和那一聲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對不起”。
這個認知,并沒有讓葉挽秋感到輕松,反而讓她的心更加沉重,像被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墜著。內疚,如同潮水,從心底最深處翻涌上來,淹沒了她。
內疚什么?
內疚在蘇淺最痛苦、最可能走錯路的時候,她因為自己的委屈和驕傲,選擇了冷戰和疏遠,而沒有更早、更用力地拉住她?內疚那晚在酒吧,她雖然找到了蘇淺,卻沒有能力保護她,反而成了需要被救的累贅?內疚自己因為對秦風身份和動機的猜疑,而無法完全信任那個救了她們的男人,甚至暗地里展開調查,可能將她們都帶入更危險的境地?
還有……內疚那個她一直不敢深想,卻在此刻無比清晰浮現的念頭――如果蘇淺和顧承舟之間沒有問題,如果蘇淺沒有因為情傷而自暴自棄,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而她葉挽秋,是否也在無意中,成為了促成蘇淺痛苦的一部分?哪怕她從未想過傷害蘇淺,哪怕她對顧承舟的感情早已被深埋心底,但蘇淺的痛苦,顧承舟的動搖,她真的能完全撇清關系嗎?
蘇淺那句“對不起”,像一面鏡子,瞬間映照出了葉挽秋內心深處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正視的愧疚。這愧疚,不僅僅是對蘇淺,也是對她自己,對她們之間曾經純粹無暇、如今卻布滿裂痕的友情。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葉挽秋卻感到一陣陣發冷。她抱著手臂,慢慢地蹲了下來,將臉埋進臂彎。周圍是喧鬧的校園,是鮮活的人聲,但她仿佛被隔絕在一個透明的罩子里,里面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心臟鈍痛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站起身。腿有些發麻,眼前微微發黑。她最后看了一眼蘇淺宿舍的窗口,窗簾依舊緊閉。那束白色郁金香,此刻不知是被隨意放置,還是被小心地插進了花瓶。
葉挽秋轉過身,慢慢地、有些踉蹌地離開了宿舍區。她沒有回自己的宿舍,也沒有回家,而是漫無目的地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腦海里反復回放著蘇淺蒼白憔悴的臉,那句輕飄飄的“對不起”,以及手機里那條指向“地下城”的冰冷信息。
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加殘酷。而內疚,是一種比怨恨更折磨人的情感。怨恨可以向外投射,可以轉化為憤怒和力量。而內疚,只能向內吞噬,啃噬自己的內心。
她知道,她和蘇淺之間,有些東西已經碎了,無法再回到從前。但至少,蘇淺還活著,她安全了(暫時),而且,蘇淺對她說“對不起”。這或許,是這場災難之后,唯一殘存的一點微弱的暖意,也是支撐她繼續走下去、去面對前方更多未知和危險的一點點力量。
可是,那條通往“地下城”的路,她真的要走上去嗎?為了一個可能并不想被她“拯救”的朋友,為了滿足自己對“真相”的偏執,將自己置于無法預知的險境?
葉挽秋停下腳步,抬起頭。天空是清澈的湛藍,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內疚和責任感在胸中翻騰,與對“地下城”的深深恐懼激烈交戰。
她握緊了口袋里的手機,冰涼的金屬外殼硌著掌心。屏幕上,那條標注著廢棄化工廠坐標的信息,像一個無聲的、獰笑的邀請。
她需要真相。她需要知道,蘇淺到底陷入了怎樣的泥潭,秦風又是什么人,那晚的沖突背后是否隱藏著更大的陰影。她需要為那句“對不起”,做點什么,哪怕蘇淺可能并不需要,甚至并不領情。
深吸一口氣,葉挽秋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盡管那堅定之下,依舊掩藏著無法消弭的恐懼和顫抖。她拿出手機,刪掉了那條信息,但坐標和時間,已經深深刻在了她的腦海里。
周六晚上,十一點,廢棄化工廠。
無論前方是龍潭虎穴,她似乎,已經沒有退路了。內疚和對真相的渴望,如同兩道無形的鞭子,驅使著她,走向那個名為“地下城”的、幽暗的未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