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燈光灼熱,空氣仿佛凝固。葉挽秋站在聚光燈下,陳評委那番近乎人身攻擊的點評,如同淬了冰的針,一根根扎在她緊繃的神經上。臉頰依舊殘留著方才因憤怒和羞憤而涌起的血色,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當眾剖析、質疑核心價值的冰冷感。她緊握著琴盒提手,指尖用力到發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依靠。
評委席上,陳評委在女評委溫和而有力的反駁后,臉色明顯沉了下來,金絲眼鏡后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不甘被當眾駁斥的慍怒。他似乎不打算就此罷休,尤其是在被同事委婉批評“偏頗”之后。
“李教授愛護后輩之心,可以理解?!标愒u委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尖細,刻意拔高的語調在安靜的音樂廳里顯得有些刺耳,“但作為專業評審,我們的職責是秉持公正、客觀的標準,對選手的表現做出嚴謹評價,而不是一味地‘鼓勵’。尤其對于像葉挽秋同學這樣,被寄予厚望、甚至被某些人提前‘看好’的選手……”他有意無意地頓了頓,目光似乎瞟了一眼評委席中央、始終神色平靜未發一的林見深,其意不自明,“……更應當以更高的標準來要求,指出其可能被華彩技巧所掩蓋的、本質上的不足。這,才是對選手真正負責的態度,也是對音樂本身的尊重?!?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將個人針對性的質疑,拔高到了“專業公正”、“對音樂負責”的高度,甚至隱隱將矛頭指向了可能“提前看好”葉挽秋的林見深,暗示有失公允。觀眾席的議論聲更大了,許多人皺起了眉頭,覺得這位陳評委有些過分了,揪著一個小姑娘不放,辭還如此咄咄逼人。
葉挽秋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不怕批評,甚至歡迎一針見血的專業指正。但陳評委的話,已經超出了專業探討的范疇,更像是一種帶著個人情緒和預設立場的打壓,甚至試圖將她與林見深的師生關系(盡管并非正式)牽扯進來,暗示她的成績可能沾了“關系”的光。這不僅是質疑她的琴技,更是在質疑她的品格和比賽的公平性。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陳評委,不再回避:“陳評委,我尊重每一位評委老師的專業意見。關于音樂表達深度的問題,**和李教授已經給出了中肯的指點和不同的視角,我受益匪淺,也會在日后更加注重內心的挖掘。但關于我選曲的動機,以及演奏是否‘真誠’,我想,音樂本身是最好的回答。至于其他……”她微微停頓,語氣不卑不亢,“我相信在座的各位評委老師,以及所有觀眾,自有公斷。我參加比賽,是出于對音樂的熱愛和對自身水平的檢驗,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她的回應,依舊保持著克制和禮貌,但綿里藏針,既表明了自己接受專業批評的態度,也委婉地反駁了對方關于“動機不純”、“機械演奏”的指責,更撇清了自己與任何“特殊關照”的關系。清亮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大廳,帶著一種與她年齡和外表格格不入的沉穩與力量。
陳評委似乎沒料到葉挽秋在如此壓力下還能思路清晰、措辭得體地回應,臉色更難看了幾分。他哼了一聲,不再看葉挽秋,而是轉向了評委**和旁邊的另一位評委――一位以研究音樂史和樂譜版本學著稱的老學者,姓吳。
“吳老,”陳評委換上了一副請教的口吻,但語氣里的挑釁意味并未減少,“您是研究帕格尼尼的權威。就這首《d大調第一協奏曲》而,不同歷史時期的演繹傳統、不同大師的處理方式,都各有千秋。不知您對剛才葉同學的演繹,在風格把握和版本理解上,有何高見?我個人感覺,她的處理似乎過于‘現代’,過于追求清晰和準確,反而失去了某些古典演繹中特有的、自由即興的浪漫氣息和……嗯,可以稱之為‘煙火氣’的東西?”
這個問題,一下子將爭論從相對主觀的“情感表達”,拉到了更具體、也更專業的“風格把握”和“版本學”領域。這顯然是陳評委精心準備的“殺手锏”,他知道葉挽秋年輕,可能在細節的歷史風格把握上有所欠缺,試圖從這個更刁鉆的角度,再次發起質疑。
觀眾席安靜下來,許多專業聽眾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風格與版本的把握,確實是區分優秀演奏家和真正大師的重要標尺之一。
那位被稱為“吳老”的學者,頭發花白,面容清癯,一直安靜地坐著,此刻被點名,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透過老花鏡片,先是看了看陳評委,又看向臺上的葉挽秋,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樂譜和筆記上,沉吟片刻。
葉挽秋的心提了起來。風格把握和版本學,確實是她的弱項。她研究這首曲子,更多是參考現代公認的幾個權威版本和幾位當代大師的錄音,對于更早的、19世紀甚至帕格尼尼本人時代的演奏習慣和風格,雖有涉獵,但并非主攻。陳評委這一問,可謂精準地打在了她的知識盲區上。
吳老終于開口,聲音有些蒼老,但吐字清晰:“帕格尼尼的這部作品,創作于19世紀初。那個時代的演奏習慣,確實與今天有很大不同。比如,揉弦的運用可能更自由、更即興,某些裝飾音的添加和節奏的彈性處理(rubato)也更加個人化,與現代強調精準和忠于原譜的傾向,確有差異?!?
聽到這里,陳評委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似乎認為自己的質疑得到了權威的初步肯定。
然而,吳老話鋒一轉,繼續道:“但是,我們必須認識到,音樂演奏是一門活在當下的藝術。我們研究歷史風格,是為了更好地理解作品,豐富我們的詮釋,而不是為了簡單地、刻板地復現某種‘古董’般的音響。葉挽秋同學的演奏,確實更偏向現代審美,強調結構的清晰、技術的精準和音色的純凈。這或許少了些19世紀某些版本中那種過于隨性甚至略顯粗糙的‘野性’,但她的演繹,邏輯清晰,層次分明,對作品整體的建筑感把握得很好,技術上的完成度更是無可挑剔。尤其考慮到這是一場比賽,選手需要在有限時間內,在巨大的壓力下,呈現出一個完整、穩定、高質量的演繹,我認為,她選擇以現代、嚴謹的方式來處理,是明智且成功的。”
吳老頓了頓,目光掃過陳評委,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至于‘煙火氣’……陳老師,演繹傳統是多元的,我們鼓勵年輕演奏者廣泛涉獵,理解不同風格,但最終,他們需要找到屬于自己的聲音,用自己時代的語,與今天的聽眾溝通。葉同學的演奏,或許沒有你個人偏好的那種‘復古煙火’,但我聽到了嚴謹、熱情,以及屬于她這個時代年輕演奏者的、一種清晰而富有控制力的美。這,同樣是一種有效的、值得尊重的詮釋。”
吳老的一席話,不疾不徐,既展現了淵博的學識,又表現出開放包容的視野。他沒有完全否定陳評委的觀點,而是將其置于更宏大的音樂史和演奏實踐背景下進行審視,最終肯定了葉挽秋選擇的合理性和價值。這番點評,客觀、理性、充滿智慧,瞬間贏得了在場絕大多數專業聽眾內心的贊同。許多觀眾紛紛點頭,看向葉挽秋的目光,也更多了幾分理解和贊賞。
陳評委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顯然沒料到德高望重的吳老會如此明確地支持葉挽秋,并間接駁斥了他的“刻板復古”論。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辯什么,但評委**已經再次出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好了,關于風格和版本的討論,可以留待以后更深入的學術研討?,F在是比賽現場,我們的重點是評價選手當場的表現。葉挽秋同學,你的演奏,在技術和音樂性上,都展現出了很高的水準。當然,正如**和我之前指出的,在情感層次的深度挖掘和個人風格的進一步確立上,還有提升的空間,這也是你未來努力的方向。但就今天的表現而,瑕不掩瑜,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