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錘定音,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充滿火藥味的“專業質疑”暫時畫上了**。陳評委雖然滿臉不忿,但也知道不能再糾纏下去,只得悻悻地閉上了嘴,拿起筆,在自己的評分表上用力地寫著什么。
葉挽秋緊繃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絲。她向評委席,尤其是向出維護她的李教授和客觀評點的吳老,再次微微躬身:“謝謝各位評委老師的指點,我會繼續努力。”
她知道,這場風波算是暫時過去了。陳評委的刁難雖然讓她難堪,甚至有一瞬間的自我懷疑,但李教授、吳老和**的公正評價,以及臺下觀眾逐漸明朗的支持態度,讓她重新穩住了心神。她證明了自己并非依靠“關系”,也并非徒有技巧的“演奏機器”。這場公開的、尖銳的質疑,反而像一場淬火,讓她在壓力和審視下,變得更加清醒和堅定。
然而,就在她以為可以稍微松一口氣的時候,評委**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
“另外,葉挽秋同學,”評委**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探究,“我注意到,你在華彩樂段臨近結尾的那個快速上行音階后的急停處理,以及緊隨其后的那個延長和弦,你的揉弦方式和時值把握,似乎與現在通行的幾個主流版本都有細微差異,更接近我年輕時聽過的一位歐洲老派大師的錄音,但那位大師的演繹如今已很少被提及。能說說,你是參考了哪個特定版本,還是有自己的獨特理解?”
這個問題,回到了純粹的學術探討,不帶任何貶義,純粹是出于好奇和對細節的關注。但這突如其來、極其專業的細節追問,還是讓葉挽秋心里咯噔一下。
那個處理……她確實參考了一個相對冷門的歷史錄音版本,是林見深在一次私下指導時偶然提及,并提供了錄音資料供她研習。她當時覺得那個版本的處理在情感爆發和戲劇張力上獨具一格,便吸收進了自己的演繹中。但此刻,在剛剛經歷了陳評委關于“風格版本”的刁難之后,**這個看似隨意的問題,卻讓她瞬間警覺起來。
如果她如實回答是參考了林見深提供的冷門版本,會不會又給陳評委等人落下“受林見深特別指點”、“風格取巧”的口實?盡管這確實是事實,但在此刻微妙的氣氛下,任何與林見深相關的細節,都可能被過度解讀。
電光石火間,葉挽秋做出了決定。她不能撒謊,但可以選擇一個更穩妥的說法。
她迎上**探究的目光,聲音平穩地回答:“**您聽得非常仔細。那個地方的處理,我確實參考了一些歷史錄音,試圖融合不同版本的特點,尋找一種既能體現華彩樂段的輝煌技巧,又能通過節奏和音色的微妙變化,增強戲劇性和期待感的表達。是我自己在練習中摸索嘗試的結果,可能有不夠成熟的地方。”
她巧妙地將“林見深提供版本”這個具體信息隱去,概括為“參考歷史錄音”、“自己摸索嘗試”,既回答了問題,又避免了將林見深直接牽扯進來,顯得更加獨立和具有思考性。
**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溫和地說:“很有想法的嘗試,雖然略顯青澀,但體現了你對音樂的思考和探索精神,不錯。”
這一次,連陳評委也閉上了嘴,只是臉色依舊不好看。
葉挽秋暗自松了一口氣,后背卻驚出了一層薄汗。這場“專業質疑”的風波,看似圍繞她的演奏展開,實則暗流涌動,牽扯到評委間的理念分歧、甚至隱約的人事關系。她就像風暴中心的一葉扁舟,勉強維持著平衡,未被傾覆,但已心力交瘁。
而就在這心力交瘁、剛剛應付完臺上最尖銳的質疑時,她眼角的余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瞥向了舞臺側方墻壁上,那個無聲跳動著數字的電子時鐘。
晚上,七點二十分。
距離那個廢棄化工廠的坐標,約定的深夜十一點,只剩下不到四個小時了。
舞臺的燈光依舊灼人,評委和觀眾的視線依舊聚焦在她身上,方才那場激烈的專業交鋒余波未平。但所有這些,在葉挽秋此刻的感知中,都迅速褪色、虛化,變得遙遠而不真實。只有那個不斷縮減的數字,如同死神的倒計時,一下下,重重敲打在她的心臟上,帶來冰冷而尖銳的恐懼。
臺上的贊譽與刁難,掌聲與質疑,似乎都成了另一個平行世界的故事。而她真實的世界,正在被越來越濃重的夜色,和夜色中那個名為“地下城”的、深不可測的猙獰巨口,一點點吞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