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的回答,謹慎而巧妙地化解了評委**關于版本細節的追問,既展現了思考,又避免了將林見深直接卷入是非。評委**微微頷首,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不再深究。舞臺上緊繃的氣氛,隨著**轉向對下一位選手的點評,似乎稍有緩和。
葉挽秋暗自松了口氣,但神經并未真正放松。她知道,陳評委那帶著明顯敵意的目光,依舊如芒在背。而內心深處,那個不斷迫近的深夜之約,更像一塊不斷下墜的寒冰,沉甸甸地壓在她的五臟六腑上。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無情地流逝。
評委席上,陳評委的臉色在葉挽秋回答后變得更加陰沉。他顯然不滿于葉挽秋的“蒙混過關”,更不滿于吳老和**的“偏袒”。在他看來,這個年輕女孩的演奏,固然技巧出眾,但缺乏真正的靈魂和底蘊,不過是被過度包裝和期待下的產物,尤其是可能與林見深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這讓他那種自詡“專業公正”、“不畏權威”的脾氣更加難以按捺。
就在評委**即將對葉挽秋的點評做最后總結,并示意她可以退到一旁等待時,陳評委忽然再次拿起了話筒。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少了些刻意拔高的尖銳,卻多了幾分不依不饒的、近乎固執的探究意味。
“**,吳老,關于葉挽秋同學剛剛提到的那個華彩樂段的‘個人嘗試’,我倒是忽然想起一個細節。”陳評委的目光銳利地投向葉挽秋,嘴角掛著一絲近乎刻薄的笑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那個上行音階后的急停,以及延長和弦的揉弦方式,包括后面緊接著的那個帶有回旋音性質的裝飾音群的處理……這種極其特殊的組合方式,似乎與已故的波蘭小提琴大師,萊昂尼德?波利什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期,在東歐某次非公開音樂會上留下的一個極為冷門的現場錄音版本,有驚人的相似。那個錄音,據說當年只在小范圍內以黑膠唱片形式流傳,存世極少,如今更是罕有人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評委席,尤其在林見深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揭穿真相”的篤定:“葉挽秋同學,你剛才說,這是你‘自己摸索嘗試的結果’。那么我很好奇,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學生,是如何如此‘巧合’地,‘摸索’出了與一位隱世大師數十年前、幾乎被遺忘的冷僻演繹,幾乎一模一樣的處理方式?除非……”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其中蘊含的暗示,已經昭然若揭――除非有人(特指林見深)將這種極其冷僻的版本私下傳授給了她,而她剛才的回答,是在刻意隱瞞這種“特殊指導”,以標榜自己的“獨立思考”和“創造力”。
此一出,整個音樂廳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觀眾席傳來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議論聲。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音樂風格探討了,這幾乎是在質疑葉挽秋學術誠信,甚至暗指其依靠“特殊渠道”獲取資源,并在臺上刻意隱瞞,有欺瞞評委和觀眾之嫌。性質遠比之前的“情感深度不足”、“風格偏現代”要嚴重得多。
葉挽秋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陳評委說的那個版本,正是林見深提供給她的那個!她不知道陳評委是如何得知,甚至能如此精確地指出細節的。但此刻,這突如其來的、精準的“揭發”,將她逼入了絕境。承認是林見深提供的?那無疑坐實了“特殊關系”和“取巧”,陳評委甚至可能更進一步質疑林見深作為評委的公正性。繼續堅持是自己“摸索”?在對方如此確鑿地指出具體版本和細節的情況下,這種說法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笑,只會讓她看起來像是在頑固地撒謊。
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后背。舞臺熾熱的燈光烤在身上,她卻感到一陣陣發冷。她能感覺到臺下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自己身上,疑惑、探究、驚訝、甚至幸災樂禍……那些目光如有實質,幾乎要將她釘在臺上。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干,一時竟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一片空白,方才應對質疑的冷靜和機敏,在對方這蓄謀已久、直指要害的一擊下,幾乎潰不成軍。
評委席上,其他評委也露出了驚訝和思索的神色。吳老微微皺眉,似乎在回憶陳評委所說的那個版本。**的臉色也嚴肅起來,如果涉及版本借鑒來源的誠實性問題,那就不是簡單的演奏風格爭議了。
陳評委看著葉挽秋瞬間蒼白的臉色和語塞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得色。他正要繼續施壓,乘勝追擊――
“陳老師。”
一個清朗、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的聲音,在安靜的評委席響起,清晰地傳遍了音樂廳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的目光,瞬間從狼狽的葉挽秋身上,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是林見深。
一直安靜地坐在評委席中央,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專注聆聽和打分的林見深,此刻,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在落針可聞的音樂廳里,卻仿佛具有某種儀式般的力量。他起身的姿態從容不迫,帶著一種慣有的優雅和沉穩,但眉宇間那抹溫和的笑意已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卻讓人無法忽視的鄭重。
燈光落在他身上,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他沒有看葉挽秋,甚至沒有看咄咄逼人的陳評委,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后落在評委**和幾位核心評委身上,微微頷首示意。
“關于葉挽秋同學演奏中,對波利什大師那個冷門版本處理方式的借鑒問題,”林見深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我想,我有必要在此說明一下。”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怒氣,也沒有急于為葉挽秋辯解的急切,就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大概半年前,我在和幾位同行私下交流一些歷史錄音資料時,確實偶然提及過波利什大師那個罕見的演繹版本,并提到了其中幾個我個人認為頗具啟發性的細節處理。”林見深的目光,終于轉向了臉色微變的陳評委,眼神平靜無波,“當時,葉挽秋同學并不在場。事實上,那次交流的參與者,都是業內資深人士,也并無學生在場。”
他這話,首先澄清了葉挽秋并非通過“私下特殊傳授”獲得這個版本信息,至少,不是從他這里直接獲得。
“至于葉挽秋同學,”林見深的目光,這才第一次,正式地、平靜地,落在了舞臺中央那個臉色蒼白、身體微微僵硬的女孩身上。他的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安撫,只有一種純粹的、就事論事的探究,“你是如何接觸到這個版本,并決定在自己的演奏中借鑒其中某些元素的,可以在這里,向各位評委和在場觀眾,坦誠地說明一下嗎?”
他沒有直接為葉挽秋開脫,而是將解釋權,以一種看似中立、實則將她從“欺瞞”嫌疑中暫時剝離的方式,交還給了她本人。同時,他那句“坦誠地說明”,也隱含著一層意思:如果真是合理途徑獲得,大方承認借鑒并無不可,藝術的傳承本就包含借鑒與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