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化工廠如同巨獸的骸骨,在稀疏的星光和慘淡的月光下,投下猙獰扭曲的陰影。空氣中鐵銹、化工廢料和潮濕霉菌混合的刺鼻氣味,幾乎令人窒息。風聲穿過坍塌的墻壁和斷裂的管道,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像是無數亡魂在竊竊私語。
葉挽秋背著她的小提琴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破碎的水泥板和瘋長的雜草上。冰冷粗糙的碎礫硌著鞋底,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的聲響。手機屏幕的微光是她唯一的光源,勉強照亮前方方寸之地,照著那個早已爛熟于心的gps坐標紅點,在屏幕上固執地閃爍,指向這片黑暗的最深處。
她不敢開手電,那會讓她成為最顯眼的靶子。心跳聲在耳膜里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和塵土的味道,灼燒著喉嚨。她盡量放輕腳步,但在這絕對的寂靜里,任何一點聲音都被放大無數倍。她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聽見草叢里不知名小蟲的o@,甚至能聽見遠處公路上偶爾傳來的、極其模糊的車流聲――那是另一個世界,安全、正常的世界,此刻卻遙遠得如同幻夢。
約定的地點,是廠區深處一座保存相對完好的廠房,據說是舊日的中心控制室。高大的磚混結構,窗戶大部分破碎,黑洞洞的,像無數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個不速之客。廠房大門是兩扇銹蝕嚴重的厚重鐵門,其中一扇歪斜地半開著,露出門后更加深邃的黑暗,仿佛巨獸咧開的、等待吞噬的嘴。
葉挽秋在距離鐵門十幾米外的一處殘垣斷壁后停下,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墻,劇烈地喘息。不是累,是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幾乎要壓垮她的神經。她緊緊抱住懷里的琴盒,仿佛那是唯一能提供安全感的屏障。琴盒里,除了她的小提琴,還塞著那個剛剛到手、還帶著舞臺余溫的金獎獎杯。多么諷刺,幾個小時前,它還象征著無上榮耀,此刻,卻可能成為換取蘇淺安全和那些致命視頻的、冰冷的籌碼。
她顫抖著手,再次點亮手機屏幕。晚上,十一點零三分。她已經遲到了三分鐘。
冷汗瞬間濕透了里層的衣衫,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遲到了!他們會怎么做?會傷害蘇淺嗎?會……她不敢想下去。
必須進去。
這個念頭像冰冷的鋼針,刺穿了她所有的猶豫和恐懼。蘇淺是因為她才被卷進來的,那些視頻一旦流出,毀掉的不僅僅是他的人生,還有葉家的名聲,父親一生的心血,她剛剛起步、本應光芒萬丈的音樂前途……一切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帶著腐朽氣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探出頭,警惕地觀察著前方。廠房黑洞洞的門口,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燈光。周圍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嗚咽。對方在哪里?蘇淺在哪里?是已經在里面等候,還是埋伏在暗處?
她必須賭一把。
咬了咬牙,葉挽秋從藏身的斷墻后走了出來,盡量挺直背脊,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畏縮。她抱著琴盒,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如同地獄入口般的半開鐵門。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上回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到門前,一股更加濃重的霉味和灰塵氣息撲面而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化學品味。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手機的光只能照亮腳下很小一片范圍,照出滿地狼藉的碎石、斷裂的木料和不明廢棄物。
“有人嗎?”葉挽秋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但細微的顫抖還是泄露了她的恐懼。聲音在空曠高大的廠房內回蕩,激起陣陣回音,更添詭異。“我來了。蘇淺在哪里?”
沒有回應。只有她自己的回聲,在黑暗中碰撞,然后消散。
她又等了幾秒,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躍出喉嚨。她鼓起勇氣,抬腳踏入了黑暗的門內。
就在她整個身體沒入廠房內部陰影的剎那――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絕對的寂靜中卻異常清晰的脆響,從她左側斜后方的某個角落傳來!不是腳步聲,不是人聲,而是一種……機械的、快門的聲響!
葉挽秋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她猛地扭頭,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但那里只有更加濃稠的黑暗,和一堆堆模糊不清的廢棄物輪廓。什么都沒有。
是錯覺?是緊張過度產生的幻聽?還是……老鼠踩到了什么東西?
不!不對!那聲音太熟悉了!那是……相機快門的聲音!是偷拍!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她從頭涼到腳。這里怎么會有相機?是對方安排的?他們不僅要她來交換,還要拍下她深夜獨自出現在這種地方的照片,作為額外的要挾籌碼?還是……有別人?
就在她驚疑不定、僵立原地的瞬間――
“咔嚓!咔嚓!咔嚓!”
又是連續幾聲快門的脆響!這一次,聲音來自不同的方向!而且,伴隨著快門聲,幾道刺眼奪目的白光,如同黑暗中猝然亮起的閃電,從不同角度驟然閃現!那光芒極其強烈,瞬間將葉挽秋驚恐失措的臉、她懷中的琴盒、以及她身后那扇如同怪獸巨口的廠房大門,映照得一片慘白!
閃光燈!
是專業的相機閃光燈!不止一臺!有人在偷拍!不止一個人!
強烈的白光讓她眼前瞬間一片盲白,什么也看不見。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讓她失去了所有反應,只是本能地抬手擋在眼前,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體不受控制地踉蹌后退,脊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粗糙的磚墻上,撞得她悶哼一聲,懷里的琴盒也差點脫手。
“誰?!誰在那里?!”她失聲喊道,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在空曠的廠房內尖利地回蕩。
沒有回答。只有閃光燈熄滅后,那令人更加恐慌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視網膜上殘留的、晃動的光斑。快門聲也停止了,仿佛剛才那一切只是她驚嚇過度產生的幻覺。
但葉挽秋知道,那不是幻覺。那快門聲,那刺眼的白光,是如此真實!有人潛伏在這片黑暗里,用鏡頭對準了她!在她踏入這個陷阱的瞬間,捕捉了她的驚恐和狼狽!
是誰?是那些綁架蘇淺、勒索她的人?他們想做什么?拍下她的照片,進一步威脅?還是……另有其人?狗仔?競爭對手?還是……葉家的對頭?
無數可怕的猜測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她腦海中翻滾。她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渾身僵硬,冷汗涔涔而下,浸濕了衛衣的后背。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但方才閃光燈造成的短暫致盲讓她依舊看不清周遭的環境,只覺得那些堆疊的陰影里,仿佛潛伏著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正冰冷地注視著她。
“蘇淺!你們把蘇淺怎么樣了?!”她鼓起最后一絲勇氣,朝著黑暗中厲聲喊道,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東西我帶來了!放了她!你們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她緊緊抱著琴盒,手指幾乎要嵌進堅硬的盒面。琴盒里,除了她的小提琴,還有那個冰冷的獎杯,以及……她貼身藏著的一個u盤,里面是她能籌集到的、最大額度的資金轉賬憑證(她當然不敢真的帶大量現金來這種地方)。這是她能提供的“誠意”。
依舊沒有回應。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聲音。對方似乎在戲耍她,像貓捉老鼠一樣,欣賞著她的恐懼和狼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葉挽秋緊繃的神經幾乎要斷裂。她不知道黑暗中隱藏著什么,不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做什么,更不知道蘇淺現在是死是活。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未知逼瘋時――
“噠、噠、噠……”
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廠房深處,那片最濃重的黑暗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絕對寂靜的環境里,卻清晰地敲打在葉挽秋的心上。不是一個人,是至少兩三個人!
葉挽秋猛地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盡管那里依舊是一片漆黑。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于,幾個模糊的黑影,從一堆廢棄機器的輪廓后,緩緩走了出來,進入了手機微光勉強能照到的邊緣范圍。
是三個人。都穿著深色的、便于隱藏的衣物,臉上戴著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冰冷的、毫無情緒的眼睛。他們呈一個松散的半圓形,隱隱堵住了葉挽秋可能逃跑的路線。為首的一人身材中等,但很結實,眼神銳利如鷹隼,手里似乎把玩著一個小巧的金屬物件,在黑暗中偶爾反射出一點冷光。
葉挽秋的心臟驟然縮緊。就是他們!綁架蘇淺,勒索她的人!
“東西呢?”為首那人開口了,聲音嘶啞低沉,帶著明顯的變聲器處理后的電子音,在空曠的廠房里聽起來格外詭異。
葉挽秋強迫自己鎮定,盡管雙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蘇淺呢?我要先看到蘇淺安全!”她的聲音依舊帶著顫音,但努力維持著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