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點三十三分，音樂廳輝煌的燈火和鼎沸的人聲被厚重的大門隔絕在身后。葉挽秋沖進沉沉的夜色，冰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讓她因緊張和奔跑而燥熱的皮膚激起一層戰(zhàn)栗。她急促地喘息著，肺部像是要炸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瀕臨斷裂的神經(jīng)。

二十七分鐘。

只有二十七分鐘了！

從音樂廳到城西廢棄工業(yè)區(qū)，即使深夜路況通暢，驅(qū)車最快也需要二十五分鐘以上。這幾乎是理論上抵達的最低時間，還不包括任何意外：等車、堵車、尋找具體入口……任何一個微小的耽擱，都可能意味著無法按時到達，意味著蘇淺可能面臨的危險升級，意味著她手中那些致命的視頻可能被公之于眾，意味著她剛剛到手、尚未焐熱的金獎榮耀，連同葉家的名聲，她努力維系的一切，都將瞬間化為齏粉。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四肢百骸。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焦灼。她不能失敗，不能遲到，不能有絲毫差錯！

她踉蹌著沖到音樂廳側(cè)面的臨時停車場邊緣，慌亂地環(huán)顧四周。深夜的音樂廳附近，人流車流已散去大半，只有零星的幾輛車還停著，遠處主干道的車燈如同流動的星河，卻遙不可及。父親安排的司機和車在哪里？她出來得太急，根本沒有聯(lián)系，甚至沒看清車牌！更糟糕的是，她此刻一身深色便裝，背著琴盒，與方才臺上那個光芒四射的金獎得主判若兩人，就算司機看到她，也未必能立刻認(rèn)出。

“該死！”她低咒一聲，聲音帶著哭腔。她手忙腳亂地從背包里翻找手機，指尖因為冰冷和恐懼而不斷顫抖，幾乎握不住那光滑的金屬外殼。解鎖，點開通訊錄，尋找司機的號碼……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亮她慘白如紙、布滿冷汗的臉。

就在這時，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踏在空曠停車場的水泥地上，清晰，沉穩(wěn)，與她自己慌亂的心跳和喘息形成鮮明對比。

葉挽秋身體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是誰？記者？賓客？還是……秦風(fēng)？或者，是那些黑暗中的人，已經(jīng)等不及，提前找來了？

極度的恐懼讓她幾乎要尖叫出聲。她猛地轉(zhuǎn)身，將琴盒擋在身前，像一只受驚的、豎起全部尖刺的小獸，瞪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停車場的路燈不算明亮，在氤氳的夜色中投下昏黃的光暈。一個人影從燈光的陰影中緩緩走出，身形頎長挺拔，步伐從容不迫，仿佛不是身處深夜空曠的停車場，而是在漫步于自家的庭院。

是林見深。

他脫下了評委席上那身嚴(yán)謹(jǐn)?shù)纳钌餮b外套，只穿著合體的淺灰色襯衫，領(lǐng)口松開了最上面一顆紐扣，少了幾分舞臺上的正式，多了幾分閑適，卻依舊一絲不茍。夜風(fēng)拂過他額前幾縷黑發(fā)，他手里似乎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袋。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在昏黃的路燈下，映出她此刻驚惶狼狽、如臨大敵的模樣。

葉挽秋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一松，隨即涌起的，是更深的愕然和一絲莫名的委屈，混雜在無邊的焦灼中。他怎么在這里？評委團和嘉賓們，此刻不是應(yīng)該在參加慶功酒會，或者接受媒體采訪嗎？他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個偏僻的側(cè)門停車場？還這么……恰好地，在她最慌亂無措的時候出現(xiàn)？

“林……林老師？”她聽到自己干澀嘶啞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林見深在她面前幾步遠處站定，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布滿冷汗的額角，微微顫抖的手指，以及她緊緊抱在身前的、裝著那把昂貴小提琴的琴盒。他的視線在她身上那套與今晚盛裝截然不同的深色便裝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這么急，要去哪里？”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朗平和，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就像是在詢問一個下課匆匆離開的學(xué)生。

“我……”葉挽秋語塞。大腦在極度的緊張和混亂中幾乎停轉(zhuǎn)。她能說什么？說她要去一個廢棄的化工廠，去見一群可能窮兇極惡的綁匪，用她剛剛贏得的金獎獎杯和自己去換回蘇淺，換回那些能毀掉一切的證據(jù)？不，她不能把任何人牽扯進來，尤其是林見深。他是音樂界的傳奇，是她尊敬的老師，是今晚幫她解圍的評委，他應(yīng)該遠離這一切骯臟和危險。

“我……有點急事，要先走。”她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但那份極力壓抑的顫抖和焦灼，依舊無所遁形。“我爸……安排了車，可能還沒到，我找找……”

她語無倫次，目光慌亂地四處逡巡，不敢與他對視。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嵌進琴盒堅硬的邊角。

林見深沒有動，也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并不銳利，卻仿佛帶著某種洞察的力量，讓她所有拙劣的掩飾都無所適從。夜風(fēng)穿過空曠的停車場，帶起她衛(wèi)衣的帽子邊緣，也拂動了他額前的發(fā)絲。時間，在兩人之間這詭異的靜默中，無聲而殘酷地流逝。

葉挽秋幾乎能聽到秒針滴答走過自己心臟的聲音。二十六分鐘……不，可能只剩下二十五分鐘了！她不能再耗在這里了！

“林老師，我真的有急事，得先走了……”她近乎哀求地說，試圖從他身邊繞過去，目光焦急地投向停車場出口的方向，尋找任何可能出現(xiàn)的出租車或網(wǎng)約車。

“葉挽秋。”林見深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依舊平靜，卻讓她準(zhǔn)備邁開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昏黃的燈光下，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責(zé)備，沒有疑惑，只有一種深沉的、她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在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深處緩緩流淌。

“你的琴，沒放好。”他忽然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目光落在她緊緊抱著的琴盒上。

葉挽秋一愣，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懷里的琴盒。這是她最珍視的樂器，是葉家請名師專門為她定制，陪伴她度過無數(shù)個日夜的伙伴。方才換衣服時匆忙，她只是胡亂將它固定在琴盒里，背帶甚至沒有完全扣好。

“剛才在后臺，你跑得太急。”林見深的聲音繼續(xù)響起，不疾不徐，卻像是有一種奇異的力量，穿透她紛亂如麻的思緒，“琴盒的鎖扣，沒有扣緊。這樣背著急行，琴頸容易在盒內(nèi)晃動，對琴不好。”

他說著，又向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jīng)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干凈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于音樂廳后臺的松香和木料味道。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她的琴盒，而是輕輕扶住了琴盒的邊緣，另一只手，則極其自然地，探向她肩后那根松脫的背帶搭扣。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wěn)，手指修長干凈，帶著常年練琴留下的薄繭。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她因為緊張而繃緊的后頸皮膚，帶來一陣微涼的、陌生的觸感。

葉挽秋渾身一顫，像是被細(xì)小的電流擊中，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手指觸碰皮膚那轉(zhuǎn)瞬即逝的涼意，和他近在咫尺的、平穩(wěn)的呼吸聲。所有的焦灼、恐懼、倒計時的催逼，在這一剎那，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世界縮小到只剩下這個昏暗路燈下的角落，只剩下他靠近的身影，和他指尖那一點微涼的溫度。

“咔噠”一聲輕響，背帶的金屬搭扣被扣緊。林見深的手卻沒有立刻收回，而是就那樣扶著琴盒的邊緣，微微用力，將它從她因為僵硬而過于用力的懷抱中，稍稍調(diào)整了一下位置，讓背帶更均衡地分擔(dān)重量。

“好了。”他低聲說，聲音近得仿佛就在她耳邊，帶著溫?zé)岬臍庀ⅲ鬟^她耳畔細(xì)碎的發(fā)絲。

葉挽秋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般，向后小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于靠近的距離。心臟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陌生的、猝不及防的慌亂。臉上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熱意，幸好夜色深沉，燈光昏黃，應(yīng)該看不真切。

“謝……謝謝林老師。”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聲音低如蚊蚋。

林見深似乎并未在意她這小小的失態(tài)，他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那深邃的眼神似乎要穿透她極力維持的平靜表象，看到她內(nèi)心翻江倒海的恐懼和焦灼。

“我開車來的。”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這個時間，這里不好打車。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葉挽秋猛地抬起頭，撞進他平靜無波的眼眸。送她？不！絕對不行！

“不用了，林老師！”她幾乎是立刻拒絕，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真的不用麻煩您！我……我爸安排了車，應(yīng)該快到了，或者我可以叫網(wǎng)約車……”

“這里叫車，至少需要等十分鐘。而且，這個方向，”林見深的目光，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停車場出口通往的那條略顯偏僻的街道，又落回她臉上，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看起來不像回市區(qū)或者回家的路。你是要去什么……比較急，或者，不太方便別人知道的地方，對嗎？”

葉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出來了？他怎么會知道？不，他不可能知道具體的事情，但他顯然察覺到了她的極度反常――剛拿了金獎，卻不顧一切地逃離慶功現(xiàn)場，穿著便裝，慌不擇路，要去一個明顯不是回家方向的地方。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所有的借口在他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視下，都顯得蒼白無力。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像細(xì)沙從指縫中無情溜走。她耗不起，也賭不起。

“我……確實有很急的事。”她終于放棄徒勞的掩飾，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惶急和懇求，“林老師，我真的必須馬上離開，去一個地方。但您不能去，那里……可能會有危險。請您，就當(dāng)沒看見我，讓我自己走吧。”

她的話，幾乎等于承認(rèn)了自己正身處某種麻煩之中，且不愿牽連他。

林見深靜靜地看了她幾秒。夜風(fēng)吹動他額前的發(fā)絲，在他深邃的眼眸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沒有追問是什么危險，也沒有堅持要送她，只是忽然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現(xiàn)在十點三十七分。”他報出一個精準(zhǔn)的時間，然后抬眸，目光重新鎖定她，“從這里到城西那片老工業(yè)區(qū)，即使不堵車，最快也需要二十八分鐘。而且，那個地方晚上路燈不全，路況復(fù)雜，岔路很多，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或者耽誤更多時間。”

葉挽秋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縮。他……他知道！他不僅猜到她有急事，要去一個危險的地方，他甚至精準(zhǔn)地說出了她的目的地――城西工業(yè)區(qū)！他怎么會知道？！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攫住了她，讓她一時間失去了所有語能力，只是死死地瞪著他，嘴唇微微顫抖。

“我碰巧對那片區(qū)域有些了解。”林見深仿佛看穿了她的驚駭，淡淡地解釋了一句，但這解釋輕描淡寫得近乎敷衍。他沒有理會她的震驚，繼續(xù)用那種平穩(wěn)的、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語調(diào)說：“你現(xiàn)在出發(fā)，即使一切順利，到達約定的具體地點，也幾乎不可能準(zhǔn)時。而且，獨自一人，深夜前往那種地方，”他頓了頓，目光在她單薄的身形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不是明智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