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必須去。”葉挽秋的聲音干澀無比,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蘇淺在他們手里……還有……一些東西。我必須去。”她無法說得更多,但這兩句,已足夠表明事情的嚴重性和她別無選擇的處境。
林見深沉默了片刻。夜色中,他的側臉線條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霧。
“上車。”他終于開口,不是詢問,而是簡潔的、不容反駁的兩個字。同時,他轉身,朝著停車場某個方向走去,那里停著一輛看似低調、線條卻流暢優雅的黑色轎車。
葉挽秋愣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大腦一片混亂。上車?跟他走?讓他卷入這明顯是危險漩渦的事件中?不,這絕對不行!他是林見深,是音樂界的傳奇,是她的老師,他的人生應該只有音樂、舞臺和贊譽,而不是深夜陪她奔赴一個充滿未知危險的廢棄工廠!
“林老師,不行!”她急切地追上去兩步,試圖阻止,“這真的不關您的事!太危險了!我不能……”
林見深已經走到車邊,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他轉過身,看向她,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發,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顯得格外銳利和……堅定。
“葉挽秋,”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也最努力的學生之一。今晚,你剛剛贏得了一個含金量十足的金獎,你的未來有無限可能。”他的目光掠過她背著的琴盒,那里面的小提琴,還有那個剛剛到手的、象征榮耀的獎杯,“而音樂,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之一,它不該被任何骯臟的事物玷污,更不該成為被要挾的籌碼。”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那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或許是惋惜,或許是痛心,或許還有別的什么。“你現在要做的事,或許有你不得不去的理由。但獨自前往,是下下之策。多一個人,多一分照應,也多一分安全。至少,”他看了一眼腕表,“我能保證,在十一點前,把你送到那個工廠的門口。”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邏輯分明,沒有煽情,沒有追問,只是陳述事實,分析利弊,然后給出一個看似最合理、最有效率的方案。但字里行間,卻又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和保護。
葉挽秋站在原地,夜風卷著初冬的寒意,穿透她單薄的衛衣。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他平靜卻堅定的神情,看著他為她拉開的、如同無聲邀請的車門。
拒絕的話卡在喉嚨里,卻怎么也說不出口。理智在尖叫著危險,警告她絕不能將無關的人,尤其是林見深牽扯進來。但內心深處,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恐懼和孤獨,卻在瘋狂地渴求著一絲依靠,一點光亮,哪怕只是短暫的、虛幻的同行。
時間,只剩下最后二十幾分鐘。每一秒的猶豫,都可能讓蘇淺的處境更加危險,讓事態更加失控。
林見深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手扶著車門,等待她的決定。他的姿態沉穩如山,仿佛無論她做出何種選擇,他都能坦然接受。
最終,是那不斷逼近的、令人窒息的倒計時,壓垮了葉挽秋心中最后的猶豫和顧慮。她猛地一咬下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那疼痛讓她混沌的頭腦有了一絲清明。
她不再說話,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輛黑色的轎車,朝著林見深為她打開的車門,邁出了腳步。腳步有些踉蹌,卻異常決絕。
她彎下腰,抱著琴盒,坐進了副駕駛座。車內彌漫著一種干凈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極淡的皮革和木調香氛的味道,與他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林見深為她關上車門,動作平穩。然后他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室,系好安全帶,發動引擎。整個過程流暢自然,沒有多余的話語,也沒有任何拖沓。
黑色的轎車如同離弦的箭,悄無聲息地滑出停車場,匯入城市夜晚稀疏的車流,朝著城西那片被黑暗和遺忘籠罩的工業區方向,疾馳而去。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葉挽秋緊緊抱著懷里的琴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側頭,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燈火,那些象征著安全、繁華、正常世界的燈火,正在被迅速拋在身后。前方,是越來越濃重的黑暗,和黑暗中,那未知的、猙獰的命運轉角。
她不敢去看身旁駕駛座上的人。林見深專注地開著車,側臉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顯得輪廓分明,下頜線微微繃緊。他沒有問她具體的地點,沒有問她發生了什么,也沒有問她為什么會惹上這樣的麻煩。他只是沉默地,將車開得又快又穩,朝著那個他知道的目的地。
這份沉默,此刻卻比任何語都更讓葉挽秋感到一種沉重的、幾乎無法承受的負擔。她把林見深拖進了這潭渾水。這個認知,讓她如坐針氈,愧疚和恐懼如同兩條毒蛇,緊緊纏繞著她的心臟。
“林老師……”她終于忍不住,聲音干澀地開口,打破了車內的沉寂,“對不起……還有,謝謝您。但……到了地方,請您一定留在車上,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下來。這件事,真的與您無關。我……我自己能處理。”最后一句,她說得毫無底氣,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
林見深沒有立刻回答。他目視前方,方向盤在他手中平穩地轉動,車子靈活地超過一輛又一輛車。過了好幾秒,就在葉挽秋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葉挽秋,”他說,目光依舊看著前方的道路,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分量,“有些事,一旦開始,就注定無法‘無關’。”
他沒有看她,但這句話,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葉挽秋心中激起了千層浪。他是什么意思?是指今晚他出手相助,就無法撇清關系?還是指……別的什么?
她沒有問,也不敢問。只是將懷里的琴盒抱得更緊,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依靠。冰冷的金屬獎杯隔著琴盒的襯布,硌著她的手臂,提醒著她剛剛獲得的榮耀,也提醒著她即將面對的可能毀滅。
車速很快,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都市街道,逐漸變為略顯陳舊的城區,然后是零星廠房和空曠的待開發地塊。路燈越來越稀疏,光線越來越昏暗。遠處,一片黑黢黢的、如同巨大怪獸匍匐在地的陰影,逐漸出現在視野的盡頭。
廢棄的城西工業區,到了。
林見深看了一眼車載導航,又瞥了一眼腕表。晚上,十點五十六分。
比預計的,還快了兩分鐘。
他打了方向盤,車子拐下主干道,駛入一條坑洼不平、幾乎沒有照明的支路。車燈的光柱刺破濃稠的黑暗,照亮前方斷裂的路面、叢生的雜草和銹跡斑斑的廢棄路牌。遠處,隱約可見高聳的、輪廓猙獰的廢棄廠房剪影,在慘淡的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巨獸,張開了黑洞洞的口。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銹、塵埃和說不出的化工品殘留的渾濁氣味。
葉挽秋的心臟,在這一刻,驟然停止了跳動。冰冷的恐懼,如同最刺骨的寒潮,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
到了。
她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深深的印記。身旁,林見深緩緩踩下剎車,將車子無聲地停在一處坍塌了一半的圍墻陰影下,熄了火。
車內,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和死寂吞沒。只有儀表盤上微弱的熒光,映亮兩人模糊的側臉輪廓。
“是這里?”林見深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無波。
葉挽秋僵硬地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手機屏幕上最后收到的那個坐標定位,又抬頭看向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應該就是前面那片最大的、輪廓如同怪獸般的廢棄化工廠。
十點五十八分。
還有兩分鐘。
她深吸一口氣,那空氣里污濁的氣味讓她一陣反胃。她解開安全帶,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指尖冰冷顫抖。
“林老師,”她轉過頭,在黑暗中看向林見深模糊的側影,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一些,“請您,一定,留在車里。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來。如果……如果二十分鐘后我沒有回來,或者您聽到任何不對勁的聲音,請您立刻離開,然后……報警。”
她說出“報警”兩個字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她最后的底線,也是她能為蘇淺,為自己,做的最后一點安排。雖然她知道,報警可能來不及,也可能激怒對方,但至少,林見深是安全的,他能作為一個證人,一個線索。
林見深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無邊的黑暗,側臉的線條在微光中顯得冷硬而深邃。
葉挽秋不再等待他的回應。時間,已經到了。
她猛地推開車門,冰冷的、帶著鐵銹和腐朽氣息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她抱著琴盒,毫不猶豫地跳下車,單薄的身影,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沒。
車門在她身后輕輕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如同某種終結的預告。
車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儀表盤微弱的熒光,映照著林見深毫無表情的臉。他靜靜地坐在駕駛座上,目光穿透擋風玻璃,凝視著葉挽秋身影消失的那片黑暗。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緩緩地,緩緩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車外,是無邊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而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