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手等候區的時間，在焦灼的沉默中被無限拉長。葉挽秋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閉著眼，卻無法隔絕外界的一切。觀眾席隱約傳來的低聲交談，其他選手或輕或重的呼吸，工作人員偶爾匆匆走過的腳步聲，甚至空氣中彌漫的、混合了木質地板、松香和淡淡香水的氣味，都無比清晰，卻又無比遙遠。她的意識仿佛漂浮在半空，冷眼旁觀著這音樂廳里的一切，而她的心臟，卻沉在冰冷的寒潭底部，被那個不斷縮減的數字緊緊纏繞，幾乎停止跳動。
晚上，九點三十五分。
評委合議已經進行了近半小時。對等待的選手而，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葉挽秋卻希望這合議能永遠持續下去，將那個步步緊逼的深夜時刻，永遠隔絕在外。然而，理智殘酷地提醒她，這只是奢望。合議終會結束，結果終將公布，頒獎儀式，媒體的采訪，或許還有父親的慶賀，秦風的露面……所有這些她曾經期待或習以為常的環節，如今都變成了逃離路上，一道道需要費力跨越的柵欄。
就在她幾乎要被內心翻涌的恐懼和虛無所吞噬時，通往評委會議室的門，終于被推開了。
評委**和幾位核心評委魚貫而出，重新在評委席就座。所有嘈雜的聲音瞬間消失，整個音樂廳的空氣仿佛被抽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幾張決定著今晚最終命運的臉上。
葉伯遠依舊坐在前排貴賓席，腰背挺直，面容平靜，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紅木。秦風坐在他斜后方不遠處，目光也落在評委席，但眼角的余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掠過選手等候區那個單薄挺直的身影。
林見深是最后幾個出來的評委之一。他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在落座前，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掠過選手區，在葉挽秋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目光沉靜依舊，卻似乎比平時多了些什么，是鼓勵？是肯定？還是……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葉挽秋來不及分辨，也無力分辨。
評委**調整了一下話筒，清了清嗓子。那略帶沙啞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大廳的每一個角落，宣布了今晚最重要的時刻到來。
“經過評委團認真、嚴謹的評審與合議，現在，我宣布，第xx屆全國青年小提琴大賽決賽獲獎名單。”
聲音落下，音樂廳內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首先，頒發優秀獎。獲獎者是――”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伴隨著或激動、或失落、或釋然的表情。獲獎者依次上臺，從禮儀小姐手中接過證書，與評委握手。掌聲陣陣響起，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并非高潮。
葉挽秋站在選手區，聽著那些名字，心中一片麻木。她不在乎是否獲獎，不在乎是金獎銀獎。她只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快點，再快點。時間，時間！她甚至能感覺到，口袋里的手機，即使調成了靜音，也仿佛在隨著秒針的跳動而發燙，灼燒著她的皮膚，提醒著她那個無法逃避的約定。
優秀獎頒發完畢。緊接著是銅獎、銀獎。
銀獎名單公布時，葉挽秋聽到了那個紅裙女孩――蘇曉的名字。蘇曉在聽到自己名字的剎那，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是釋然，是遺憾，是失落，也有一絲不甘。但她很快調整好表情，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上臺領獎。在與評委握手時，她的目光，與正看向她的葉挽秋，在空中有了瞬間的交匯。蘇曉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銳利和隱隱的敵意，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后的、淡淡的疲憊，和一絲幾不可察的、或許是同病相憐的悵然。她們都經歷了今晚的高壓、刁難和等待，只是最終，命運的天平會傾向哪一邊？
葉挽秋移開了目光。她不在乎蘇曉的想法，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個即將揭曉的、唯一的金獎名字所攫取。不是因為渴望榮耀，而是因為，那意味著――結束。意味著，她可以離開這里，去面對那更可怕的、卻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評委**停頓了片刻，目光掃過臺下，掃過選手區，最后，落在了葉挽秋身上。那目光深沉，帶著審視，也帶著最終裁決的意味。
“現在，我宣布，本屆大賽金獎獲得者――”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滯。葉挽秋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能感覺到掌心瞬間沁出的冷汗。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評委**的目光，盡管她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葉挽秋。”
三個字，清晰，沉穩，透過音響，響徹整個音樂廳。
瞬間的寂靜。
然后，掌聲如同蓄勢已久的潮水，轟然爆發，席卷了整個空間。熱烈，持久，夾雜著歡呼與贊嘆。無數道目光，帶著羨慕、欽佩、祝賀，聚焦在她身上。燈光似乎也變得更加耀眼，將她籠罩在一片輝煌的中心。
贏了。金獎。最高榮譽。
這個她曾經為之付出無數汗水、承載了無數期望的結果，此刻終于降臨。父親葉伯遠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雖然很淡，但眼中閃過的滿意與驕傲，清晰可見。秦風也輕輕鼓著掌，嘴角噙著慣常的、溫和而得體的笑意，目光落在葉挽秋身上，深邃難辨。
選手區，其他選手表情各異，但大多數都隨著觀眾鼓起掌來。蘇曉站在銀獎獲得者隊列中，也輕輕拍著手，目光望著葉挽秋，復雜難。
葉挽秋站在原地，有那么幾秒鐘，大腦是一片空白的。預想中的狂喜、激動、如釋重負，統統沒有到來。只有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虛幻感，包裹著她。掌聲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傳來，眼前晃動的人影和炫目的燈光，都顯得那么遙遠而不真切。
直到旁邊的工作人員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上臺領獎，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走向舞臺中央。腳步有些發飄，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她走過其他選手身邊，走過蘇曉身邊，走向那束最耀眼的光。
頒獎嘉賓是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也是本次大賽的名譽顧問。老人將沉甸甸的金色獎杯和獲獎證書遞到她手中，布滿皺紋的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中滿是欣慰和鼓勵：“孩子，拉得很好，實至名歸。未來可期。”
“謝謝。”葉挽秋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回答道。她接過獎杯，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帶來一絲真實的刺痛。獎杯很重，壓得她手腕微微一沉。
然后是合影。與頒獎嘉賓，與評委團代表。閃光燈亮成一片，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努力保持著微笑，但那笑容僵硬在臉上，肌肉仿佛不聽使喚。她看到評委席上，陳評委也站在那里，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的、公式化的笑容，與她握手時，手指僵硬，一觸即分。而林見深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沒有任何額外的表情或動作，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評委，在為獲獎者鼓掌。
流程一項項進行。發表獲獎感。葉挽秋對著話筒，說著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此刻卻覺得空洞無比的感謝詞：感謝組委會，感謝評委，感謝學校老師，感謝父母，感謝所有支持她的人。她的聲音平穩，措辭得體，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哽咽，但她知道，自己的靈魂并不在此處。她的思緒，早已飛向了城市邊緣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廢墟。
頒獎典禮終于接近尾聲。最后一個環節，是金獎獲得者與評委團、嘉賓的大合影。葉挽秋被簇擁在中間，手里捧著冰冷的獎杯，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接受著全場最后的、最熱烈的掌聲。燈光炫目，快門聲不斷，這一刻，她是當之無愧的焦點，是今夜最耀眼的星辰。
然而，就在這榮耀的，就在她隨著人群轉身，準備退向后臺的瞬間，她的目光，最后一次，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死死地釘在了側幕后方，那個鮮紅刺目的電子時鐘上。
晚上，十點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