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個廢棄化工廠的坐標,約定的深夜十一點,只剩下四十二分鐘了。
轟――!
所有的掌聲,所有的燈光,所有的笑臉,所有的祝賀,在這一刻,如同被按下靜音鍵的喧囂畫面,瞬間褪色、扭曲、遠去。只剩下那個不斷跳動、如同催命符般的數字,在視野中無限放大,帶著冰冷死寂的氣息,扼住了她的喉嚨。
四十二分鐘。
從音樂廳趕到那個偏遠荒涼的城西廢棄化工廠,即使在深夜不堵車的情況下,也至少需要半小時以上。這還不算離開時可能遇到的圍堵、采訪,以及如何擺脫父親和秦風……
時間,已經緊迫到了以分鐘計算,甚至以秒計算的恐怖地步!
冷汗,瞬間濕透了她的后背,冰冷的禮服貼在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栗。捧在手中的金獎獎杯,此刻重逾千斤,冰冷刺骨,仿佛不是榮耀的象征,而是將她拖向深淵的沉重鐐銬。
“挽秋,恭喜你!”父親葉伯遠沉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他不知何時已從貴賓席來到了后臺附近,臉上帶著罕見的、不加掩飾的欣慰笑容,身邊還跟著幾位顯然是有頭有臉的賓客,大約是音樂界或商界的名流。
“葉小姐,精彩絕倫!恭喜榮獲金獎!”“實至名歸啊!”周圍的祝賀聲也如潮水般涌來,有認識的師長,有不熟悉的同行,還有早已等候多時的媒體記者,長槍短炮瞬間對準了她。
秦風也從容地走了過來,站在葉伯遠身側稍后的位置,微笑著向她點頭致意,姿態優雅無可挑剔,仿佛一位完美的未婚夫,在分享她的榮光。
葉挽秋被包圍在人群中央,笑容僵硬地應付著四面八方涌來的祝賀和寒暄。她感覺自己的臉頰肌肉在抽搐,每一次點頭,每一次道謝,都耗盡了她殘存的力氣。她的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穿梭,尋找著哪怕一絲可以脫身的縫隙,但父親、秦風、還有那些熱情的賓客和媒體,像一道道無形的墻,將她牢牢困在原地。
“葉先生,令愛真是才華橫溢,青出于藍啊!”
“葉小姐,請問您此刻的心情如何?”
“能談談您對未來的規劃嗎?”
“葉小姐,和秦公子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紛雜的聲音涌入耳中,夾雜著父親與賓客的談笑,秦風溫和的應酬,記者連珠炮似的提問……這一切,都變成了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葉挽秋只覺得頭暈目眩,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晃動。
她必須離開。立刻,馬上!
可是,怎么離開?以什么理由?
“爸,我……我有點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休息。”葉挽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
葉伯遠正與一位老友相談甚歡,聞轉過頭,關切地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額角的虛汗,眉頭微蹙:“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讓秦風先送你回去休息。這邊慶功宴的安排……”
“不用了,爸!”葉挽秋急忙打斷,聲音因為急切而略顯尖銳,引來旁邊幾人詫異的側目。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軟語氣,“我就是有點累,想自己安靜待會兒。慶功宴……我可能參加不了了,替我向大家道個歉。”她必須獨自行動,絕不能讓秦風同行,更不能去參加什么慶功宴!每一分每一秒都彌足珍貴!
葉伯遠眉頭皺得更緊,顯然對女兒在如此重要場合提前離席,且拒絕未婚夫陪同感到不悅。但他看到女兒臉上那不似作偽的疲憊和一絲隱藏不住的惶急,終究還是緩和了語氣:“好吧,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讓家里的車送你。到了家給我發個信息。”他轉向旁邊的一位助理模樣的人低聲交代了幾句。
“謝謝爸。”葉挽秋如蒙大赦,甚至來不及向秦風和其他人再多做解釋,匆匆點了點頭,抱著沉重的獎杯和琴盒,幾乎是逃也似的,從側面一條相對人少的通道,擠出了人群。
她能感覺到身后父親略帶疑惑的目光,能感覺到秦風若有所思的注視,能感覺到其他賓客和記者未能盡興的惋惜。但她顧不上了。高跟鞋敲打在地面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聲響,在空曠的后臺走廊里回蕩。
她沖進無人的更衣室,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已經浸濕了她的鬢發和后背。她顫抖著手,從隨身的小包里翻出手機,屏幕亮起――晚上,十點二十五分。
只剩下三十五分鐘了!
從音樂廳到城西廢棄工業區,即使一路暢通,最快也要半小時!這還不算離開音樂廳、找到交通工具的時間!
她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腔。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
不,不能放棄!蘇淺還在他們手里!那些視頻……那些足以毀掉一切的證據……
她猛地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她快速脫下身上華麗的禮服長裙,手忙腳亂地換上早就準備好放在更衣室儲物柜里的、方便行動的深色牛仔褲、連帽衛衣和運動鞋。將沉重的獎杯和獲獎證書胡亂塞進琴盒旁的背包里,猶豫了一下,又將那把珍貴的小提琴小心翼翼地在琴盒中固定好。
背上琴盒,拎起背包,她最后看了一眼鏡中那個臉色慘白、眼神卻異常決絕的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更衣室的門。
走廊里,人已經少了許多,但仍有零星的選手、工作人員和媒體在走動。她低下頭,將衛衣的帽子拉起,遮住大半張臉,盡量避開人群,沿著記憶中來時的路,向音樂廳的后門通道快步走去。
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走廊里,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每一步,都像是在與時間賽跑,與命運拔河。音樂廳輝煌的燈火和喧鬧的人聲,被迅速拋在身后,前方,是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那個如同巨獸般等待著她的、未知而危險的坐標。
晚上,十點三十三分。
距離約定時間,僅剩二十七分鐘。
葉挽秋的身影,消失在音樂廳后門沉沉的黑暗之中。身后,是尚未散盡的榮耀與掌聲;身前,是深不見底、危機四伏的茫茫黑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