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重新“請”回三樓臥室的葉挽秋,這次是真的被軟禁了。房門雖然沒有反鎖,但門口守著的人從一個變成了兩個,而且是葉伯遠的貼身保鏢,面無表情,眼神銳利,顯然得到了死命令,絕不允許她踏出房門半步。窗戶雖然開著,但這里是三樓,樓下花園里也隱約可見來回巡邏的身影。葉伯遠是鐵了心要將她徹底與外界隔離,直到這場風波“妥善解決”。
與世隔絕,但心卻無法平靜。葉挽秋像困獸一樣在房間里踱步,思緒紛亂如麻。林見深的突然到訪和他那番擲地有聲、甚至帶著挑釁意味的話語,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他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他說葉家該是她堅實的后盾,而非急于劃清界限。他甚至暗示,偷拍事件另有隱情,讓葉伯遠去查。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是為了她?還是僅僅出于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正義感,或者是對葉伯遠那套“犧牲女兒保全家族”做法的不屑?葉挽秋猜不透。這個男人身上有太多謎團,像一團濃霧,越是靠近,越是看不清。但不可否認,在那冰冷華麗的會客室里,在父親和繼母充滿審視和算計的目光下,他那些平靜卻有力的話語,曾像一道微光,短暫地照進了她心底的冰窟,帶來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和……支撐。
可這微光太過短暫,也太過微弱。父親最后的警告猶在耳邊,秦家的態度未知,外界的輿論仍在發酵,蘇淺安危未卜,暗處的威脅如芒在背。她依舊被困在這方寸之地,束手無策。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葉挽秋打開了那臺老式收音機,調低音量,將耳朵貼在喇叭上,試圖從嘈雜的電波中捕捉更多信息。財經頻道在分析葉氏集團股價的波動,語焉不詳地提及“集團千金負面新聞可能對投資者信心造成短期影響”。娛樂頻道則更加肆無忌憚,雖然葉家的公關顯然在發力,撤掉了一些過于露骨的熱搜和頭條,但各種“知情人士爆料”、“內部消息”、“深度解析”依舊層出不窮,從她過往的演出照片、社交動態里扒出蛛絲馬跡,牽強附會,編織著她“私生活混亂”、“表里不一”的虛假形象。甚至有人開始“人肉”那個模糊的男性背影,雖然目前似乎還沒人明確指向林見深,但各種猜測已經滿天飛。
更讓她心頭發冷的是,有聲音開始將矛頭指向她的音樂成就本身,質疑她獲獎的公正性,暗示她可能利用了家族背景或“其他手段”才得到評委青睞,尤其針對林見深在評委質疑環節對她的維護,進行了惡意解讀。這種污名化的升級,比單純的桃色緋聞更加惡毒,意圖徹底摧毀她賴以立足的根本。
葉挽秋關掉了收音機,無力地靠在墻上,閉上眼睛。寒意,從心底一絲絲蔓延開來。這不再僅僅是針對她個人的羞辱,而是要將她的一切――她的名譽、她的才華、她的驕傲――都徹底碾碎。背后策劃這一切的人,用心何其歹毒。
不知道父親和沈姨去秦家“解釋”,結果如何了。秦家會相信那套“朋友幫忙”的說辭嗎?還是會迫于輿論壓力,順勢提出解除婚約?
解除婚約……這個念頭讓葉挽秋的心猛地一縮。如果是幾天前,甚至昨天之前,她或許還會對這個束縛她的婚約有逃離的念頭。但此刻,在家族震怒、外界攻訐、自身難保的境地下,如果秦家真的提出解除婚約,對她、對葉家而,無疑是雪上加霜,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父親會暴怒,葉家會徹底淪為笑柄,她在葉家……恐怕真的再無立足之地了。
可是,這段婚約,本就是建立在利益基礎上的枷鎖。秦風對她,有幾分真心?在這樣的時候,他會如何選擇?是相信她,維護她?還是像父親一樣,首先考慮家族利益,選擇切割?
葉挽秋發現自己竟然無法預測。她對那個名義上的未婚夫,了解得太少了。他們的相處,客氣而疏離,像完成某種既定程序。或許,在他心里,她也只是一個還算合適、能為秦家帶來利益的聯姻對象罷了。一旦這個對象變成了“麻煩”,舍棄,才是最理性的選擇。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臥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大小姐,”門外傳來保鏢之一平板無波的聲音,“老爺請您立刻下樓,到客廳。秦少爺來了。”
秦風來了?!
葉挽秋的心驟然提起,又重重落下。該來的,終于來了。是來興師問罪?是來宣布決定?還是……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穿衣鏡前,再次審視鏡中的自己。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的驚惶和脆弱已經被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取代。她理了理鬢邊并不凌亂的發絲,整了整身上那套米白色的衣裙,挺直了背脊。
無論結果如何,她不能露怯。至少,在秦風面前,在葉家的客廳里,她必須保持住葉挽秋最后的尊嚴。
她拉開房門,門外兩名保鏢一左一右,如同沉默的雕塑。“帶路。”她平靜地說,聲音有些干澀,但還算平穩。
樓下客廳,氣氛比之前的小會客室更加凝重。葉伯遠和沈靜姝都坐在主位的沙發上,臉色都不太好看。葉伯遠眉頭緊鎖,手里夾著一支點燃的雪茄,卻沒有吸,只是任由青煙裊裊上升,仿佛在思考著極其棘手的問題。沈靜姝則坐姿端正,臉上帶著慣有的、無懈可擊的社交式微笑,但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反而更顯疏離。
而秦風,就坐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松開了最上面一粒扣子,少了幾分平日的嚴謹,多了幾分隨性,卻也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他坐姿依舊挺拔,但微微向后靠著沙發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顯示出他內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靜。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或者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攪得心神不寧。
聽到腳步聲,客廳里的三人都抬起頭,看向樓梯口。
葉挽秋一步步走下樓梯,能感覺到六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不同的意味:父親的審視與隱含的怒意,繼母的復雜與評估,以及……秦風的目光。
秦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沉,很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波瀾。沒有她預想中的憤怒、質問,或者失望,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審視的平靜。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中找出什么,又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般的確認。
“秦少,你來了。”葉伯遠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盡量放得和緩,但依舊能聽出其中的緊繃,“坐,坐。挽秋,過來坐。”
葉挽秋走到秦風側對面的單人沙發前,安靜地坐下,雙手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主動開口。
傭人悄無聲息地送上新沏的茶,又悄然退下。客廳里只剩下四人,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雪茄的煙霧在無聲地繚繞。
最終還是葉伯遠再次開口,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試圖掌控局面的語氣:“秦風啊,昨晚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實在是家門不幸,讓你,也讓秦家看笑話了。今天早上我和你伯母過去,已經和你父母解釋過了,純粹是誤會,是那些無良媒體捕風捉影,胡亂編排!挽秋她……”
“葉伯伯,”秦風突然開口,打斷了葉伯遠的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語氣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我父母,已經和我說過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轉向葉挽秋,這一次,那平靜之下似乎有暗流涌動:“挽秋,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沒有問“報道是不是真的”,也沒有指責,只是問“怎么回事”。這看似中立的問法,卻讓葉挽秋的心微微一沉。他給了她解釋的機會,但這份給予,本身也許就是一種疏離和審視的開始。
葉挽秋抬起眼睫,迎上秦風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深邃的褐色,平日里總是溫和有禮,此刻卻像蒙上了一層薄霧,讓她看不真切。她想起父親在書房里的警告,想起林見深離開時留下的那句話,想起蘇淺驚惶的臉,想起那些可能存在的、更致命的視頻……
“昨晚比賽后,我朋友蘇淺遇到些急事,情況比較……棘手,不方便報警或驚動太多人。”葉挽秋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還算清晰穩定,重復著那套對父親說過的、半真半假的解釋,“我一時情急,求助了林見深林老師,他正好在附近,就開車送我們去了我學校附近的公寓,以便照顧蘇淺。僅此而已。我和林老師之間,絕無任何逾矩之處。那些照片,是有人刻意選取角度,斷章取義。”
她將“林見深”的名字說了出來。事到如今,隱瞞已經沒有意義。秦風既然能坐在這里,想必早已從各種渠道知道了那個模糊的“神秘男子”是誰。
果然,聽到“林見深”三個字,秦風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交疊的手指也微微收緊。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沒什么變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說完。
“林老師是我的評委,也是我敬重的前輩。昨晚之事,純粹是出于對學生的關照和對緊急情況的幫助。”葉挽秋補充道,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可以用我的名譽擔保。”
“名譽?”葉伯遠在一旁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和譏諷,“你現在還有什么名譽可?那些報道寫得那么難聽,誰會信你的擔保?秦風肯坐在這里聽你解釋,已經是看在兩家的情分上了!”
沈靜姝連忙打圓場:“伯遠,你少說兩句。挽秋她也是受害者,那些記者太無良了。秦風是明事理的孩子,自然會分辨是非。”
秦風對葉伯遠的譏諷和沈靜姝的圓場不置可否。他只是沉默著,目光依舊落在葉挽秋臉上,似乎在斟酌她話語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那個時間,那種地點,和一個男人,還有另一個狀態不佳的女子,同回公寓……挽秋,即使我相信你的解釋,相信你和林見深之間清清白白,但外人不會信,輿論不會信。葉秦兩家,也不需要外人相信,我們需要的是平息風波,是給外界一個交代,是讓這件事盡快過去,不要影響到我們兩家的聲譽,以及……即將開始的合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平緩,卻也更顯疏離和公式化:“昨晚的事情發生后,秦氏的股價也受到了波及。雖然不如葉氏明顯,但董事會已經有人表達了關切。我父親那邊,壓力也很大。今早葉伯伯和伯母過去解釋,我父母表示了理解,但……有些事,不是‘理解’就能解決的。”
他的話,條分縷析,冷靜得近乎殘酷。沒有憤怒的指責,沒有情緒的宣泄,只有理性的分析和利益的權衡。他在告訴她,也告訴葉伯遠和沈靜姝,這件事的影響,已經超出了個人情感的范疇,上升到了家族利益和企業聲譽的層面。
葉挽秋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聽懂了秦風的潛臺詞。他或許個人愿意相信她的解釋(或者不信,但不在意),但作為秦家的繼承人,他必須考慮更多。這段婚約,從來就不只是兩個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