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秦少的意思是?”葉伯遠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著秦風,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沈靜姝也屏住了呼吸,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
秦風的目光,再次掃過葉挽秋蒼白卻倔強的臉,那上面有疲憊,有隱忍,有不安,但唯獨沒有他預想中的哀求、辯解,或者……屬于未婚妻對未婚夫的依賴和期待。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汪深潭,底下或許有波瀾,但表面卻平靜無波。這讓他心里某個地方,莫名地煩躁了一下。
他移開目光,看向葉伯遠,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葉伯伯,沈伯母,昨晚的事情,影響太壞。輿論發酵的速度和烈度,遠超預期。現在不僅是娛樂版塊,財經、社會新聞都在跟進。葉氏和秦氏的公關部門雖然已經在全力應對,但堵不如疏,有些傳,一旦種下,就很難根除?!?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也似乎在給葉家父母,尤其是給葉挽秋,一個緩沖的時間。
“秦家內部,包括董事會,對此事非常重視。認為這已經不僅僅是一樁簡單的緋聞,而是可能影響到兩家集團形象、投資者信心,乃至未來戰略合作根基的嚴重事件?!鼻仫L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尤其是,在目前這個敏感時期,我們與‘長河資本’的關鍵合作正在談判桌上,任何負面輿論都可能被對手利用,成為攻擊我們的把柄?!?
葉伯遠的臉色已經變得極其難看,沈靜姝的手指也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絲帕。
“所以,”秦風終于說出了那句話,那句葉挽秋預感到、葉伯遠最害怕聽到的話,“經過慎重考慮,并與我父母商議后,我認為,為了葉秦兩家的長遠利益,也為了……挽秋的個人聲譽能夠有時間和空間去澄清、去修復,我們兩家的婚約……”
他再次看向葉挽秋,目光復雜,里面似乎有遺憾,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更改的決絕。
“……暫時,解除。”
“暫時解除”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響。
葉伯遠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臉色漲紅,額角青筋暴起,手中的雪茄因為用力而被捏得變形:“秦風!你……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沈靜姝也驚呼一聲,用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慌。
葉挽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她依舊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臉色蒼白得像紙,唇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但她的眼神,卻奇異般地沒有崩潰,反而像是塵埃落定后的死寂。果然……還是到了這一步。預料之中的結果,只是當它真的被宣之于口時,心口那塊地方,還是傳來一陣尖銳的、空落落的刺痛。不是為失去秦風,而是為這被輕易舍棄的、如同商品般的婚約,為她自己在這盤棋局中,如此微不足道的分量。
秦風面對葉伯遠的暴怒,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眉頭微微蹙起,顯露出他并非全無壓力:“葉伯伯,請您冷靜。這不是我個人的決定,也絕非意氣用事。這是目前,對雙方損失最小的選擇?!?
“損失最小?”葉伯遠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解除婚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我們葉家成了全天下的笑柄!意味著葉秦兩家多年的合作和情分毀于一旦!秦風,你父親知道你是這么想的嗎?!”
“我父親,”秦風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也是這個意思。這是秦家一致的決定?!?
葉伯遠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失聲,難以置信地瞪著秦風,胸膛劇烈起伏。沈靜姝連忙起身扶住他,低聲勸慰,但眼神里也充滿了惶急。解除婚約,不僅僅是面子問題,更意味著葉家可能失去秦家這個重要的盟友和支持,意味著葉伯遠精心策劃的商業版圖可能出現裂痕,意味著葉家將獨自承受這場輿論風暴的所有沖擊!
“伯遠,你冷靜點,秦風他……他也許有他的難處……”沈靜姝試圖打圓場,但聲音也帶著顫抖。
“難處?”葉伯遠猛地甩開沈靜姝的手,赤紅著眼睛盯著秦風,“他的難處,就是在這個時候,在我葉家最需要支持的時候,落井下石,拋棄婚約,保全他們秦家的清譽?!”
“葉伯伯!”秦風也提高了聲音,臉上終于露出了隱忍的怒意,“請您注意措辭!秦家從未想過落井下石!提出暫時解除婚約,正是為了保全兩家,尤其是挽秋的名譽!在輿論如此不利的情況下,強行維持婚約,只會讓事情越描越黑,讓挽秋承受更多的攻擊和污名化!暫時解除,給彼此一個冷靜和澄清的時間,等風波過去,真相大白,如果……”
他看了一眼始終沉默、仿佛置身事外的葉挽秋,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帶著疏離:“如果那時,我們彼此仍有此意,婚約并非沒有重新考慮的可能。但現在,這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
“好一個‘最好的選擇’!”葉伯遠怒極反笑,指著秦風,手指都在顫抖,“秦風,我真是看錯你了!我以為你是個有擔當、有魄力的年輕人,沒想到,遇到一點風波,你就急著撇清關系,生怕我們葉家連累了你!解除婚約?你說得輕巧!你讓挽秋以后怎么做人?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葉家?!”
“爸爸?!币粋€平靜得近乎空洞的聲音,打斷了葉伯遠的暴怒。
所有人都看向聲音的來源――葉挽秋。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身姿筆直,像一株風雪中挺立的細竹,脆弱,卻帶著不容折斷的韌性。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眼淚,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寸寸碎裂,又有什么東西,在悄然滋生。
“秦風說得對。”葉挽秋看著自己的父親,聲音清晰,一字一頓,“暫時解除婚約,是目前對雙方,尤其是對秦家,最好的選擇。”
“挽秋!你……”葉伯遠愕然,沈靜姝也驚訝地看著她。
葉挽秋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愕,轉而看向秦風。她的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那里面沒有怨恨,沒有哀求,只有一種徹底的、冰冷的了然。
“秦少,”她甚至用上了這個疏遠的稱呼,“我同意。婚約,解除。”
秦風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似是訝異,似是探究,又似是……一絲幾不可察的松動,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平靜覆蓋。他微微頷首,語氣公式化:“謝謝你的理解,挽秋。這件事,秦家會妥善處理,盡量將對你的影響降到最低。至于那些不實的報道,秦家也會協助葉家,進行必要的澄清和追責?!?
“不必了?!比~挽秋淡淡地打斷他,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不勞秦家費心。”
秦風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也好。那么,告辭了?!?
他沒有再看葉伯遠和沈靜姝難看的臉色,也沒有再多說一句安慰或解釋的話,轉身,步履沉穩地朝客廳門口走去。背影挺拔,沒有絲毫留戀或猶豫。
“秦風!你……你給我站住!”葉伯遠在身后氣急敗壞地吼道。
秦風腳步未停,徑直離開了葉家客廳,消失在門外的光影里。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葉伯遠粗重的喘息聲,和沈靜姝壓抑的低泣。
葉挽秋站在原地,看著秦風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氣得渾身發抖的父親和驚慌失措的繼母,忽然覺得這一切都無比荒謬,也無比……疲憊。
婚約解除了。她自由了?不,她只是從一個枷鎖,跳入了另一個更深的、名為“家族棄子”的泥潭。
父親會如何震怒?葉家將如何應對接下來的風暴?外面的輿論又會如何狂歡?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必須,也只能,依靠自己了。
她緩緩轉過身,沒有看任何人,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朝著樓梯走去。腳步很輕,卻異常堅定。
身后,傳來葉伯遠暴怒的咆哮,和沈靜姝帶著哭音的勸慰。但那一切,仿佛都已離她很遠,很遠。
解除婚約,不是結束?;蛟S,只是一場更加艱難戰役的開始。而她,已然無路可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