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在清音公寓1901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幾道蒼白的亮線。葉挽秋在陌生的床上醒來,有片刻的恍惚。身下是質地精良卻略顯堅硬的床墊,鼻尖縈繞的是陌生的、混合了陽光與松木的潔凈氣息,而不是葉家臥室里那慣有的、甜膩的助眠香薰味道。
她眨了眨眼,盯著天花板簡約的線條,幾秒鐘后,記憶才如同退潮后顯露的礁石,帶著冰冷的濕意,沉沉地壓回她的意識。逃離,囚禁,秦風解除婚約時公式化的臉,父親暴怒的咆哮,林見深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以及他最后那句“我必須接著了”。
不是夢。她真的逃出來了,逃到了這個冰冷空曠、屬于那個神秘男人的空間。
身體各處傳來清晰的酸痛,尤其是小腿的傷口和扭傷的腳踝,提醒著她昨晚的狼狽奔逃。但精神上,一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籠罩著她。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婚約解除,與家族近乎決裂,前路茫茫。但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呼吸著不被監控的空氣,躺在雖然陌生卻暫時安全的床上。
她掀開被子坐起身,身上依舊穿著那件過于寬大的白色浴袍。客房同樣簡潔到近乎性冷淡,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幾乎沒有多余的陳設。墻上沒有裝飾畫,桌上沒有雜物,干凈得像是酒店樣板間,缺少“人”的氣息。
她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絲窗簾。清晨的光線涌進來,有些刺眼。19樓的高度,視野極好,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鱗次櫛比的高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街道像細小的血管,車流如織。這個城市依舊在按照自己的節奏運轉,喧囂而冷漠,不會因為一個豪門千金的落魄而有絲毫改變。
客廳里很安靜。葉挽秋猶豫了一下,輕輕拉開房門。客廳空曠依舊,巨大的黑色三角鋼琴沉默地佇立,沙發上空無一人,昨晚林見深坐過的地方,毯子疊得整整齊齊,仿佛無人動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極淡的清冽氣息,證明他昨晚確實在這里停留。
他起得這么早?還是……根本沒睡?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看到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上,放著一把鑰匙,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紙。依舊是那種質地堅韌的紙,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
“冰箱有食材。出入自便。勿擾。”
簡意賅,一如既往的林見深風格。鑰匙是公寓大門的備用鑰匙,顯然是留給她的。給她出入的自由,但也劃定了界限――“勿擾”。
葉挽秋拿起那把冰涼的鑰匙,握在掌心。這是一種微妙的信任,還是一種更深的、劃定責任范圍的試探?她猜不透。但至少,這意味著她不是完全被囚禁在這里,她可以出門,可以自行解決食物。雖然,她身無分文。
她走到巨大的雙開門冰箱前,拉開。里面出乎意料地并非空空如也。上層整齊碼放著礦泉水、牛奶、雞蛋、一些用保鮮盒分裝好的蔬菜和水果,看起來都很新鮮。下層則是各種肉類和速凍食品,品類齊全,但分量都不多,像是定期補充,但消耗緩慢。冷藏室側門放著幾瓶看不出牌子的蘇打水和果汁。整體看來,食材充足,但缺乏“生活氣息”,更像是一個注重健康飲食的單身男人的標準補給站,而不是一個“家”的廚房。
葉挽秋拿出一盒牛奶,幾個雞蛋,又找出一包吐司。她并不擅長烹飪,在葉家,她幾乎沒進過廚房。但簡單的煎蛋和烤吐司,應該不難。她需要食物來補充體力,也需要找點事情做,來驅散心頭那揮之不去的茫然和隱隱的不安。
正當她笨拙地打開燃氣灶,試圖回憶煎蛋的步驟時,客廳另一側,書房的門被拉開了。
林見深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簡單的黑色襯衫和深灰色長褲,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雋的眉眼。他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眉頭微蹙,目光落在屏幕上,似乎正在處理什么要緊的事情。他的出現無聲無息,直到他走到客廳中央,葉挽秋才驚覺,手一抖,鍋里的熱油濺出幾滴,燙得她輕吸了口氣。
林見深聞聲抬頭,目光從平板上移開,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忙腳亂對付平底鍋的樣子,沒說什么,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重新將注意力投回屏幕。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讓這空曠的空間驟然多了幾分無形的壓力。
葉挽秋定了定神,不再看他,專注對付鍋里的雞蛋。廚房里很快彌漫開食物加熱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焦糊味――她果然還是把雞蛋煎得有點老了,吐司也烤得過于酥脆。
她將勉強能看的煎蛋和焦黃的吐司端到中島臺上,又倒了一杯牛奶。正準備開動,眼角余光瞥見林見深仍舊專注于平板,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眉頭似乎蹙得更緊了些。他面前的茶幾上,只放著一杯清水。
鬼使神差地,葉挽秋低聲問了一句:“林老師,你……吃早餐了嗎?我做了……一點?!痹捯怀隹冢陀行┖蠡凇K蛲砻鞔_說過“勿擾”,而且她這拙劣的廚藝,實在拿不出手。
林見深的動作頓了一下,視線從平板上抬起,落在中島臺上那盤賣相不佳的食物上,停留了兩秒,然后移開,重新落回屏幕,聲音平淡無波:“不用。你自便?!?
語氣里的疏離顯而易見。葉挽秋不再多,默默坐下,開始小口小口地吃自己那份算不上美味的早餐。食不知味。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葉挽秋細微的咀嚼聲,和林見深指尖偶爾劃過平板屏幕的輕響。但這份安靜,很快被一陣急促的、特殊的手機鈴聲打破。
那鈴聲并非林見深常用的手機,而是從他隨手放在沙發上的另一個黑色公務手機傳出,聲音冷靜而急促,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優先級。
林見深幾乎是立刻拿起了那個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起身走向了落地窗邊的角落,接起了電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葉挽秋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看到他側臉線條有些緊繃,偶爾簡短地回應一兩個音節,語氣是慣常的冷靜,但那種專注和周身隱隱散發出的、與平日里彈琴或獨處時截然不同的氣場,讓葉挽秋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種屬于上位者的、處理要務時的凝練和壓迫感。
電話持續的時間不長,大約兩三分鐘。掛斷后,林見深沒有立刻回到沙發,而是站在窗邊,望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似乎在思考什么。
葉挽秋低下頭,加快速度吃完了盤子里最后一點食物,將杯中的牛奶一飲而盡,正準備收拾餐具,林見深卻轉過身,朝她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看起來和之前沒什么不同,但葉挽秋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的氣場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那是一種類似于“確認了某件麻煩事”的、帶著冷意的了然。
“你父親,”林見深在她面前停下,開門見山,沒有任何鋪墊,“剛剛召開了緊急董事會。”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叉子“哐當”一聲掉在瓷盤上。她抬起頭,看向林見深,等待著他的下文。盡管已經預感到會有風暴,但聽到“緊急董事會”這幾個字,還是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林見深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會上,葉伯遠試圖穩住局面,解釋關于你的‘不實傳聞’,并強調與秦家只是‘暫時’的誤會。但效果似乎不大?!?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緊握的、指節發白的手,繼續道:“會議進行到一半,葉氏最大的合作方之一,‘長河資本’的代表,突然打來了視頻電話?!?
葉挽秋的呼吸一滯?!伴L河資本”……她聽父親提起過,是葉氏近年來極力爭取、關系到集團未來幾年戰略轉型的關鍵合作伙伴,雙方正在就一個涉及新能源和高端制造的百億級項目進行最后的談判。這個合作,對目前的葉氏至關重要。
“他們在電話里說了什么?”葉挽秋的聲音有些發干。
林見深看著她,緩緩吐出幾個字,清晰而冰冷:“‘長河資本’代表董事會宣布,鑒于近期葉氏集團因家族成員不當行為引發的重大聲譽危機,以及可能存在的內部管理風險,經過審慎評估,決定暫停與葉氏集團的一切合作談判,并撤回前期意向投資?!?
暫停談判!撤回意向投資!
這不僅僅是暫停,這是近乎毀約式的全面撤資!在葉氏本就因丑聞而股價震蕩、聲譽受損的當口,這無疑是雪上加霜,甚至可能是致命一擊!葉挽秋雖然不直接參與家族生意,但也清楚這意味著什么。葉氏為了這個項目,前期投入了巨額的人力、物力和資源,幾乎是押上了部分未來發展的賭注。如今“長河資本”單方面撤出,不僅意味著前期投入打水漂,更會引發連鎖反應――其他合作方、投資人、銀行會如何看待葉氏?葉氏的資金鏈會不會出現問題?股價會不會進一步暴跌?
“理由是‘家族成員不當行為引發的重大聲譽危機’?”葉挽秋喃喃重復,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這個理由,直指她,直指這次的風波!是她,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長河資本”發難的完美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