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敲打著清音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將窗外繁華的街景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葉挽秋蜷在沙發里,指尖在平板冰冷的屏幕上劃過,一條條關于葉氏集團股價暴跌、合作伙伴撤資、銀行催債的新聞,如同冰冷的毒蛇,鉆進她的眼睛,纏繞她的心臟。
從最初的震驚、憤怒、無力,到現在的麻木,僅僅用了一個上午。那些觸目驚心的標題和數字,看多了,似乎也就成了與她無關的、遙遠世界里發生的一場災難。可她知道,這不是災難,是針對葉家,也是針對她的一場絞殺。而她,是那個被推到前臺的祭品。
她強迫自己關掉那些財經新聞,轉而搜索關于昨晚綁架案、關于“金弦獎”內幕、關于任何可能與葉家近期動向相關的蛛絲馬跡。網絡信息龐雜,真假難辨,充斥著各種吸引眼球的標題和惡意的揣測,關于她的“丑聞”被反復翻炒,添油加醋,描繪得不堪入目。但關于幕后黑手,關于那些綁匪的身份,關于那段可能存在的視頻,有用的信息幾乎為零。
顯然,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操控著輿論的走向,同時也捂住了某些關鍵信息的出口。
葉挽秋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和無力。她就像被困在一個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到外面狂風暴雨,能聽到電閃雷鳴,卻觸摸不到,也無法參與其中,只能眼睜睜看著,被動承受。
“叮咚――”
清晰的門鈴聲打破了公寓近乎凝固的寂靜,也驚醒了沉浸在冰冷思緒中的葉挽秋。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緊閉的公寓大門,心臟條件反射地一緊。是誰?林見深說過中午會有人送日用品和衣服來,是那個人嗎?還是……
她下意識地看向書房和琴房的方向,兩扇門依舊緊閉,林見深似乎并未被門鈴驚動。也對,他可能戴著隔音耳機在練琴。
門鈴又響了兩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禮貌。
葉挽秋猶豫了一下,放下平板,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慢慢走到門后。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湊近貓眼,向外看去。
貓眼外,是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打著深色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提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印著某低調奢華品牌logo的紙袋,表情平靜,目光直視前方,姿態標準得像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侍者或管家。不是林見深,也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人。
是林見深說的人嗎?
她正猶豫著是否要開門,身后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林見深從琴房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居家的深色毛衣,手里拿著一條柔軟的白色毛巾,正擦拭著有些濕潤的頭發,發梢還掛著水珠,似乎剛剛結束練習,或者只是洗了把臉。他看到葉挽秋警惕地站在門后,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朝她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示意她退后,然后自己走到了門邊。
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通過門邊的可視對講屏幕確認了一下外面的人,然后才解開門鎖,拉開了門。
“林先生,您好。”門外那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態度恭敬,但不過分諂媚,他將手中的紙袋雙手遞上,“您吩咐的東西送到了。里面是換洗衣物和一些基本生活用品,尺碼是按照您提供的尺寸準備的,若有不合身,請隨時告知。另外,還有一些新鮮食材,已經按照分類放好在保鮮盒里,可以直接取用。”他的聲音平穩清晰,語速適中,帶著職業化的周到。
“嗯,有勞。”林見深接過紙袋,聲音平淡。
“另外,”中年男人微微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林見深身后,但又迅速收回,保持著得體的距離感,“樓下門衛匯報,大約半小時前,公寓區外圍出現了幾撥形跡可疑的人,有裝作記者的,也有看起來像私人偵探的。我們的人已經以‘私人領地,閑人免進’為由暫時攔住了,但他們似乎沒有離開的跡象,可能在蹲守,或者在確認什么。”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沉。來了!這么快!是葉家的人?秦家的人?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派來的?
林見深臉上沒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似乎早有預料。“知道了。按規矩處理。加強警戒,無關人等,一律不準靠近。”
“是,林先生。還有,”中年男人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看起來就很昂貴的平板電腦,調出一個界面,雙手遞上,“這是老爺從歐洲發來的加密郵件,關于您之前詢問的,與‘長河資本’在瑞士聯合銀行的一些資金往來記錄初步調查報告。老爺說,細節還需要時間,但已查明的部分,有些……耐人尋味。”
林見深接過平板,快速瀏覽了幾眼,眼神似乎凝滯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告訴他,我知道了。繼續查,尤其是近半年,與葉氏、秦氏,以及那幾家突然對葉氏發難的銀行和機構之間的關聯。所有可疑的資金流向和利益輸送,我都要知道。”
“明白。我會立刻轉達。”中年男人躬身,然后遞上另一個密封的文件袋,“這里面是您要的,關于葉挽秋小姐離開葉家后,葉家內部的初步反應,以及目前已知的、正在尋找葉小姐下落的主要勢力評估簡報。信息有限,但或許有用。”
葉挽秋屏住了呼吸。葉家內部的反應?尋找她的勢力?林見深……他竟然在調查這些?而且,似乎已經有了初步的進展?那個“老爺”,又是誰?聽起來,能量不小。
“放這里吧。”林見深示意他將文件袋放在玄關的矮柜上,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沒別的事了?”
“暫時沒有。若有新的情況,會第一時間向您匯報。”中年男人再次微微躬身,然后后退一步,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自始至終,沒有試圖窺探公寓內部,也沒有對葉挽秋的存在表現出任何好奇,仿佛她只是這間公寓里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林見深關上門,落鎖,將那個沉重的紙袋隨意放在玄關柜上,然后拿著那個平板和文件袋,走向客廳。他經過葉挽秋身邊時,瞥了她一眼,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沒說什么,只是將文件袋遞給了她。
“你的。”他簡意賅,然后走到沙發邊坐下,將那個顯示著加密郵件的平板放在腿上,指尖劃過屏幕,繼續專注地瀏覽,眉頭微蹙,似乎看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內容。
葉挽秋接過那個輕飄飄卻又仿佛重逾千斤的文件袋,指尖有些發涼。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著林見深。他濕漉漉的發梢還在滴水,水珠順著他線條清晰的下頜滑落,沒入衣領。他看起來如此平靜,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天氣預報,而非葉家內外的危機和她正被多方搜尋的險境。
“林老師,”她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剛才那個人說的……是真的嗎?葉家,還有其他人,已經在找我了?還有,那些蹲守的人……”
“不然呢?”林見深頭也不抬,語氣平淡,仿佛在討論天氣,“你以為你那個父親,在發現你逃走后,會毫無動作?秦家那邊,就算解除了婚約,為了面子,為了撇清關系,或者為了別的目的,也會想找到你,控制住你這個‘不穩定因素’。至于那些躲在暗處的……”他頓了頓,指尖在平板上停頓了一下,“他們花了這么大力氣布下這個局,會不想確認你這個關鍵棋子,到底落到了誰手里,是死是活?”
他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將葉挽秋最后一絲僥幸心理也戳破了。是啊,她怎么會天真地以為,逃出來就萬事大吉了?從她翻出葉家圍墻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多方勢力搜尋和爭奪的目標。林見深這里,能安全多久?
“那……剛才那個人說的‘老爺’,還有那些調查……”葉挽秋鼓起勇氣問道。她需要知道,她暫時棲身的這棵大樹,根基到底有多深。
林見深終于從平板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你只需要知道,暫時,這里是安全的。只要你不擅自離開,不給別人留下追蹤的把柄。”
他頓了頓,補充道:“文件袋里的東西,你可以看看。但看完就燒掉,不要留下任何痕跡。”他指了指壁爐的方向――那里有一個裝飾性的電子壁爐,此刻并未開啟。
葉挽秋握緊了文件袋,點點頭。她走到壁爐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深吸一口氣,拆開了文件袋的封口。里面是幾頁打印紙,字跡清晰,措辭簡練客觀,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
她快速瀏覽起來,臉色越來越白,手指也微微顫抖。
文件簡要概述了葉家內部的反應:
葉伯遠在她逃走后大發雷霆,幾乎將整個別墅翻了個底朝天,暴怒之下砸碎了不少東西,并對所有保鏢和傭人進行了嚴厲的盤問和警告。他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對外宣稱葉挽秋“身體不適,在別院靜養”,同時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在暗地里瘋狂搜尋她的下落,重點是機場、車站、酒店以及她可能聯系的朋友、同學處。葉伯遠似乎篤定她是“跟野男人私奔了”,將矛頭指向了任何可能與她有曖昧關系的男性,尤其是她在學校的同學和社交圈里的人,但暫時還未查到林見深頭上。
秦風那邊,秦家的反應相對克制,但也在暗中派人尋找她,目的不明,可能是想控制事態,也可能有別的打算。秦風的個人態度文件里沒有提及,只說他本人似乎并未直接參與搜尋。
而最讓葉挽秋心驚的,是文件最后提到,除了葉、秦兩家,還有至少兩到三股不明勢力,也在通過各種渠道打探她的行蹤。這些勢力行事更加隱秘,手段也更難追蹤,似乎并非尋人那么簡單,更像是在“確認”什么,或者……“清理”什么。
此外,文件還提到,葉氏集團內部因為“長河資本”撤資和銀行抽貸,已經亂成一團。幾位重要股東對葉伯遠施壓,要求他盡快平息風波,挽回損失。葉伯遠焦頭爛額,一方面要應對商業危機,一方面要尋找“失蹤”的女兒,脾氣暴躁到極點,葉家上下人人自危。
而關于葉挽秋的母親,文件里只有一句冰冷的描述:“葉夫人(周明薇)情緒低落,但未參與具體搜尋事務,大部分時間待在佛堂。”